陈阳的药材攒了好几背篓了。黄芪、党参、柴胡、细辛、五味子、穿山龙，还有一小袋他舍不得卖的山参。
那棵山参是他跟老郑头在老林子深处发现的。三品叶，不大，品相还行。老郑头说你留着泡酒，别卖了。陈阳把它用苔藓包了放在背篓最里层。
他背着背篓去镇上，背篓沉甸甸的，勒得肩膀疼。赛虎跟在后面跑，一路上它一直竖着尾巴，像一面旗帜。
镇上的药铺有两家。陈阳先去了东街那家，姓周的老板，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了。周老板看见他的背篓，眉头皱了皱。陈阳知道他是嫌少，不是嫌少，是嫌药材不够多。镇上的药铺要量，量小了人家不愿意收，麻烦，不值当。
陈阳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柜台上。黄芪党参柴胡细辛，分门别类摆好，码得整整齐齐。周老板翻了翻，拿起来闻了闻，称了称，报了个价。陈阳在心里算了算，价比以前低了。
周老板说现在药材多了，不值钱了。以前山上采的人少，物以稀为贵。现在采的人多了，货多了，价就下来了。陈阳没争，这批药材他得卖，不卖烂在手里更亏。他点了点头。
周老板把钱数好递过来。陈阳接过去揣进兜里，把背篓背上走出药铺。赛虎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站起来抖了抖毛。
他又去了西街那家。这家老板姓林，不是林永昌，年纪轻些，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陈阳的药材，翻了翻，闻了闻，价比周老板高了一些。
陈阳问他收不收。林老板说收。他把剩下的药材都卖给了林老板，把卖得的钱揣进口袋。
路过供销社时他停了一下，买了几斤红糖，买了两包茶叶，又给阿兰买了一双袜子。棉的，厚实，可以当鞋穿。
他从邮局给他娘寄了钱，又把红糖和茶叶包好寄了回去。糖和茶叶放在一个纸箱里，纸箱是他从供销社要的，用麻绳十字花扎好。他把纸箱抱到柜台上，圆脸的女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是你。陈阳嗯了一声。她把纸箱接过去，称了称，算了邮费。陈阳把钱递过去，她撕了一张邮票贴在纸箱上，把纸箱扔到柜台后面的地上，砸出噗的一声闷响。
从镇上回来，陈阳蹲在宿舍门口数钱。药材卖了不到五十块，加上工资和奖金，够用了。
老周从保卫科出来，蹲在他旁边。卖了？卖了。多少钱？陈阳说了个数。老周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说不少，赶上林场半个月工资了。陈阳说药不是天天有，采药要看季节，过了季就没有了。采药是碰运气，不能指着它吃饭。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这个人，就是太稳了。
老赵从食堂出来，端着碗蹲在陈阳旁边，往他碗里看了一眼。菜还是那几样，白菜炖粉条，粉条比白菜多。
下午陈阳去老郑头家。老郑头正在院子里晒药，竹匾上摊着新采的柴胡，他蹲在竹匾旁边把柴胡一根一根地摆整齐，摆得像列队的士兵。
陈阳蹲下来帮他摆。老郑头问你今天去卖药了，卖了多少钱，陈阳说了个数。老郑头嗯了一声，够本就行，别指望发财。他把一棵歪了的柴胡扶正，头也不抬地说药材价一年不如一年了，采的人太多了。以前山上药材多，采的人少。现在采药的人多了，有些采药的也不守规矩了，幼的采，母的采，绝户也采。药材越来越少，价越来越低，价越低采的人越多，采的人越多药材越少。这是恶性循环，解不开的死结。
陈阳卖药的钱夹在信封里，信封压在枕头底下。那点卖药的钱，工资的零头。他摸着信封沉吟不语。药材不值钱，采药的人不值钱，手艺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从山里挖出来的东西，是那些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根茎，是那些从石缝里请出来的人参，是那些跟着他一起呼吸的大地的掌纹。这些东西值钱，卖药的人不值钱。卖药的人蹲在柜台外面等着老板出价，价高了高兴，价低了认命，把皱巴巴的票子攥在手心，手指甲嵌进肉里也感觉不到疼，因为指尖的茧子太厚了。茧子是一层一层磨出来的。刨土磨的，挖药磨的，刨雪磨的。
陈阳把手从信封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赛虎从地上跳上铺位，在他脚边趴下来，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黑子以前也这样，黑子老了，死了，埋在太平沟后面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它的生卒年，碑前放着半碗粥。
他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老郑头的手也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老郑头说他不愿意戴手套，戴了手套手指不灵活，采药的时候陶不到根的走向，捏不住须的粗细。手上不戴东西直接接触泥土，才能感觉到土的温度湿度，才能知道根扎了多深。机器做不到，只有手能做到。
火车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拖着一道长长的汽笛，划破了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