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阳醒来的时候,老郑头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药锄,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声音不大不快,磨一会儿停下来用大拇指试刀刃,又磨。陈阳蹲在旁边,灶台上温着粥。
老郑头把药锄磨好了,站起来捶了捶腰。走,进山。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老郑头走在前面,陈阳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走到一处山坡老郑头停下,用脚点着地上那丛枯草,指着说记住了。陈阳蹲下来把那片药材的样子、生长位置、周围的环境记在心里。
老郑头蹲下来把那几棵小的指了指,让陈阳看清楚了,说这种采药不能断了根。陈阳蹲下来细看。老郑头用手指着那棵最小的说,这个不要采,太小了,让它再长长。那棵大的可以采,已经够年份了,是时候了。那棵母株,不要动它,留它结籽,籽落了还能长新的。
陈阳跟在老郑头身后,一条沟一条沟地走。老郑头停在一棵五味子藤前,藤攀在树上,叶子落光了,只剩干枯的藤蔓和藤上几颗干瘪的果实。老郑头说不要全采完,留几颗给鸟吃。鸟吃了把籽带到别处去,别处也能长五味子。你全采了,鸟没吃的,种子也没了,明年这片就没五味子了。
陈阳把这句话也记住了。走到一片药田老郑头蹲下来用手扒开枯草。这个叫穿山龙,治风湿的。陈阳问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叫,根穿山甲似的,能钻地。老郑头说穿山龙的根茎很长能钻到很深的地方,挖的时候不能挖断。挖断了根在地里烂了,害了旁边的药。
陈阳蹲下来挖穿山龙,药锄刨下去土硬,刨了好几下才刨松了,用手把根茎从土里慢慢拽出来。穿山龙的根茎有手指长,黄褐色,一节一节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土腥味带药味。
老郑头从背篓里拿出红绳,在一棵小参的茎上拴了一下。这棵参还小,再长十年才能采,拴了红绳告诉后来的人这棵参不能采。他一边系绳子一边说我系红绳你也系红绳。山上采药的不只你我,别人看见了也许不采,也许采。拴了红绳,采的人会想,这棵参有人看上了,我采了不地道。采药的人心里都有这根绳,不是绳子系住了参,是规矩系住了人心。
陈阳问他碰到过解了红绳把参采走的人,老郑头说有,不是没有。他看见了那棵参被人采了,红绳扔在地上。他捡起红绳揣进兜里,站在那个坑边站了片刻。人参已经被采走了,坑还在,土还是新的。他蹲下来把那个坑填平了。
他盯着那个填平的坑的眼神,现在他想起来那个坑。填平了也长不出参了,他蹲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了,揣进兜里的那根红绳后来系在窗台那盆花上了。
老郑头在前面走,走了不远回头看了陈阳一眼。你学采药,不是为了发财。山里的药材是有限的,你采一棵少一棵。你想发大财别学采药,去南方打工。采药是养家糊口的手艺,不是发家致富的门路。挖参发财的事我干过,那是运气,不是手艺。年轻那棵参卖了五千块,他以为自己的好运气还没用完。运气用了就没了。手艺在,饿不死。
陈阳把这句话记下来,在心里划了一道线。不是绳子是线。不是系在参茎上,是划在自己心里。谁都能越过,他自己不能越过。
太阳升到头顶,老郑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背篓里拿出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陈阳接过去啃了一口,硬邦邦的硌牙。两个人蹲在石头上吃饼子,谁也没说话。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老郑头把饼子吃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采药的人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秃了。你给它留条命,它就能一直养你。你把它连根拔了,它死了,你也活不长。山养人,人也养山。人不养山,山就不养人。你把山采秃了,你的儿子采什么?你的孙子采什么?
老郑头站起来看着他。这条线从这里划到那里,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不能越过去越过去就不是采药人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老郑头说了,把药篓子递过去,里面装着他今天的收获。回去把药晾上,剪成段,分门别类放好,别混了。炮制的方法我教过你,忘了就翻书。
老郑头的事让他明白了,采药不能贪,贪了这一棵,丢了下一次,丢了以后的无数次。七不采他记住了——不采幼株,不采母株,不采孤株,不采病株,不采虫株,不采路边株,不采绝户株。这些规矩没有写在纸上,没关系;拴红绳不行,没关系;有人越线有人拔桩有人把那条红线踩在脚下。
他系红绳,是因为他信自己。别人解红绳,是因为别人不信。采药人之间的规矩不是绳子拴的,是人心拴的。人心不在了,绳子有什么用。他抬头看了看老郑头还在前面走。他系红绳,万一有另一个采药人看见了呢。不怕万一,怕的是那个一。那个一越过去了,后面那个也越过去了。他系红绳是给自己看,不是给别人看。他得让他自己知道,这棵参有主了。山是有主的。参是有主的。药是有主的。规矩是有主的。他看不见那个主,但主在。他信主在。他信了半辈子,还会继续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