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那天多喝了两杯酒,话稠了。
他蹲在灶台边,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眯着眼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屋里暖和,他老伴进里屋了,就剩他师徒两个。陈阳蹲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药汤是苦的,但喝了暖和。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老郑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是年轻时候采了一棵山参。”
“多大?”
老郑头用手指比了个长度。九十年。那参长在鹰嘴砬子北面的石缝里,他找了它三年。第一年看见它的时候,它才三四品叶,他舍不得采,让它再长。第二年去,它长了一圈叶子,还是没舍得采。第三年去,它又长了一圈,已经很大了。他说再等一年吧,又等了一年。第四年去,山参还在。他用红绳拴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棒槌,然后跪在地上用手扒土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品相完美装进背篓里背下山。下山的那天晚上他抚摸着那棵参,嘴角的弯度比灶膛里的火还要亮堂。
“卖了多少钱?”
“五千块。”
老郑头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五千块,在镇上盖了一处院子,青砖灰瓦的,院门口种了两棵梧桐树,在镇上算是很气派的房子。他以为这辈子就住在那个院子里了,没想到住了没几年,老婆生病了,钱花光了,院子也卖了。他带着老婆又搬回了山脚下这间土坯房,一住就是几十年,墙皮掉了补,补了掉,补了又补,像他补过的那些渔网。
陈阳把那碗药汤喝了,碗放在灶台上。
“那棵参要是再留十年,”老郑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百年参,值好几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棵参等了他三年,他没等它。人和参不一样,人急着用钱,参不急。你急它不急,它长它的。你能等它就能等,你不能等它也能等。老郑头说他没等到,卖早了。
“最失意的呢?”陈阳问。
老郑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说不出口。儿子不学采药,他教了好几年,儿子学不进去。手指头伸出来,粗得像萝卜,拿药锄可以,拿绣花针不行。采药这行,不光是力气活,是手艺活。他儿子不懂,他也不想学。儿子嫌采药苦,嫌采药不挣钱。老郑头说采药这行,挣不了大钱,但养家糊口够了。他儿子说他想挣大钱,去南方打工了。
老郑头把烟袋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灶间散开。走了好几年了,偶尔寄钱回来,人没回来过。老伴想儿子,想得睡不着觉,半夜里翻来覆去的。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想。
陈阳蹲在那里听着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在林场,离太平沟不远,隔一段时间还能回去一趟。老郑头的儿子在南方,隔着一两千里地,几年见不着一面。老人把这话咽下去,把苦咽下去。咽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口。
老郑头的声音又响起来,最得意的事,采了那棵山参,卖了五千块,在镇上盖了院子。最失意的事儿子不学采药,手艺没人传。最骄傲的,教出了好几个徒弟,现在都在药行干得不错,有在药厂当技术员的,有在药铺当坐堂的,有自己开药店的。他老郑头的徒弟没给他丢人。
“最遗憾的呢?”
老郑头沉默了很久。遗憾的事多了,说不完。最遗憾的,跟他老伴过了一辈子,没让她享过福。年轻时穷,她跟着他吃苦。老了还是穷,她跟着他吃苞米面饼子。老伴没怨过他,一句都没有。她越是不怨,他心里越不好受。
陈阳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药汤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
老郑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该睡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炕上,被子旧了,棉絮硬了,但干净。陈阳说不用的,他回林场。老郑头说天黑了路不好走,雪地看不清摔了怎么办,明早再回。陈阳没再说什么。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上吊着几串干草药,影子在黑暗里晃来晃去。老郑头在隔壁屋里,老伴问他喝水不,他说不喝,夜里起来好几回方便,喝水更尿多。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有股药味,老郑头家什么都是这个味,灶台,炕,柜子,碗,筷子,连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这个味。药味不冲,淡淡的,像山里的雾气,散不开。
他闭上眼睛。老郑头今天的那些话,像藏在灶膛里的火,看不见,但热。陈阳把它记住,埋在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里。等灶膛里的火灭了,它还能发光。也许不发光,但至少能让他自己知道底下还有温度。
赛虎从地上跳上炕,在他脚边趴下来,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老郑头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一声的,老机器在转动,齿轮咬合,皮带传动,咯吱咯吱的。老伴翻了个身,褥子窸窸窣窣,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安静了。
陈阳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那些干草药的影子。五味子,黄芪,党参,柴胡。那些影子在黑暗里晃了一下,他没动。它们又晃了一下,他还是没动。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那些影子没影了,剩下一片漆黑的味道,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凉飕飕的。那味道里有雪,有松枝,有冻土,有老郑头的旱烟。他闻了一鼻子又闭了一回眼,吸进去的凉和呼出来的热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