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跟着老郑头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月,走遍了林场周边的山山沟沟。老郑头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走不快,陈阳放慢步子走在他后面,跟着他的节奏来。
老郑头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不高,踩在石头上稳稳当当的。他上坡不喘,下坡不滑,山里走了几十年了,山路刻在骨头里了。他边走边教陈阳认药,连泥地上的脚印都认得出来。“狍子脚印,昨晚的。”老郑头蹲下来指着雪地上那一串蹄印,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这棵草叫‘茵陈’,治黄疸的。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他用手指把那棵枯草从雪里扒出来,根已经干透了,叶子卷成一团,灰白色。陈阳蹲下来闻了闻,没味。老郑头说你闻不出来,新鲜的茵陈有香味,这个太干了,陈阳把它放进背篓里带回去认。
老郑头在山里走了一天,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偏西,中途只在背风的山窝里歇了一回。他从怀里掏出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陈阳接过去啃了一口,硬邦邦的硌牙。老郑头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水递给他,陈阳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带点铁锈味。山泉水,没烧开,老郑头喝了一辈子了,肠胃好,陈阳不敢全喝,抿了两口就不喝了。
老郑头听着笑了笑,说你们年轻人讲究多。他年轻时也喝生水,肠子里有蛔虫,吃打虫药打下好几条。老了不喝了,老了肠胃不行了。现在只喝烧开的。他老了,早就开始喝白开水了,比你这个讲究多了。
老郑头把水壶放在地上,烟袋叼在嘴里点上了。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目光穿过山脊线看着那些起起伏伏的林冠线。叹气说那些山以前都是林子,现在秃了。他年轻时山上的树比现在密多了,老虎都有。老虎我见过,棕黄色的,比牛大。他十六岁那年进山采药,在一条山沟里看见一只老虎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他吓得腿软蹲在树丛里不敢动。老虎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他说老虎吃人,但不是见人就吃。你不动它就不动你。你跑它就追。老郑头抽了口烟,人和兽都怕。你怕它,它也怕你。
太阳快落山了,老郑头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雪地上嗞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气,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两个人沿着山脊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一前一后,像两根移动的针。老郑头在前陈阳在后,隔了几步远。老郑头忽然说了句你人不错。陈阳问他咋了,老郑头说你有耐心,不嫌我走得慢,不嫌我话多,不嫌我啰嗦。陈阳说您教我采药,我应该等您。老郑头说不是应该的事,师徒是缘分。
老郑头停下来回过头。你学得差不多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薄,没遮住夕阳。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悟。采药这行,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认的药比我多,炮制的手艺比我精。你缺的不是手艺,是经验。药材什么地方长得好,什么年份什么品质,什么时候采。这些我得慢慢告诉你。老郑头转过身继续走了。
陈阳跟在后面,把他这句话记下了。
天黑透了才到老郑头家。老郑头的老伴在灶台边热饭,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热气把灶房的玻璃窗糊住了。陈阳蹲在灶台边喝水,老郑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罐,罐里装的是药酒。他倒了一碗递给陈阳,陈阳接过去喝了一口,辛辣,回甘。老郑头也倒了一碗,抿了一口,眯着眼回味。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酒泡了三年了。这人参是山参,他自己挖的,不大,品相还行。泡了三年,药效泡出来了。陈阳又喝了一口,药味比酒味重,入喉的时候那股气往上升,从胃里升到嗓子,又从嗓子升到头,脑门子发热。
老郑头说你以后采的药别全卖了,留点好的泡酒,自己喝补身体。年轻时不当回事,老了补来不及了。
陈阳把那碗酒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他站起来说要回了。老郑头的老伴从灶台上拿了两张饼塞给他,用油纸包着。陈阳把饼揣进怀里,油纸硌着胸口。
赛虎从院门口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也回了。老郑头把那本药书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他,说带回去用,用完了还我。陈阳接过书说好,压在怀里,贴着那两张饼。
他出了院门,赛虎跟在后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他说郑叔我走了,老郑头站在院门口说好。陈阳走远了回头,老郑头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烟袋,烟锅子一亮一亮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