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连着好几天去老郑头家学药,有一天老郑头忽然说,你拜我为师吧。陈阳愣了一下,碗里的药汤差点洒了。老郑头蹲在灶台边,烟袋叼在嘴上,眯着眼,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这句话像烟雾一样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的分量不轻。他说他这把年纪了,手艺不能带进棺材。儿子不学,他教了几个徒弟也散了,有的改行了,有的不干了,有的学了半吊子出去丢人。他看了陈阳一眼说你行,你学得进去,也坐得住。你把那本书上那些字认全了,我教你炮制。
陈阳把药汤喝了,碗放在灶台上。他说行,我拜。老郑头说拜师不是嘴皮子一碰就算数的。他老伴从里屋出来瞪了他一眼,你还要人家磕头咋的。老郑头说磕头就不用了,你得敬我一碗酒,算是拜师礼。
陈阳从供销社买了一瓶好酒,用红纸包了,蹲在老郑头面前,双手捧着酒瓶举过头顶。郑叔,我敬您。老郑头接过酒,把红纸拆了,瓶盖拧开,倒了一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好酒。他把酒盅放下,把那本发黄的书从柜子上拿下来,翻开第一页念道:“采药之道,贵在识药。药不识则采非其物,采非其物则徒劳无功。识药之道,贵在辨形察色,形色辨则药可得矣。”他念得慢,像在念一篇很古老的经文,念完了把书合上。这是师爷传下来的,你好好学。
陈阳把书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那些字还是认不全,但能猜出大概意思了。老郑头说拜了师你就不是来学药了,是来学手艺。手艺这东西,不在嘴上在心里。你记住了药名、药性、炮制方法,那只是记住了。你得会用手去摸、用鼻子去闻、用眼睛去看、用嘴去尝。你尝过的药,一辈子忘不了。你没尝过,别人跟你说一百遍你也记不住。
陈阳拿起那片黄芪放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了豆腥味,嚼出了甜味。他又嚼了一下,豆腥味淡了,甜味重了。黄芪是补气的,气虚的人吃了它有劲,气不虚的人吃了上火。老郑头点点头,把党参递过来,陈阳也嚼了嚼,跟黄芪味道不一样,比黄芪甜。党参也是补气的,补的是中气,跟黄芪不一样。
老郑头把柴胡细辛五味子一样一样地递给他,让他嚼。柴胡苦,细辛辣,五味子酸——五味子皮肉甘酸,核中辛苦,都有咸味,五味俱全。陈阳嚼着五味子,酸得皱眉,苦得咧嘴。老郑头说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一味道走一个脏腑,五味子五味俱全,所以它补五脏。但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泻气。
拜师之后陈阳去得更勤了。每天下工就往老郑头家跑。老郑头教他认药——鲜的,干的,刚采的,放了一年的。老郑头用手指捻着黄芪片看断面的纹理,说这个黄芪长在沙土地里,根扎得深,药效好。又说这个黄芪长在黏土地里,根长不深,药效差一些。陈阳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本子上,把药片贴在鼻子上闻,放在舌尖上尝,尝完之后咽下去,感受那股药气在身体里游走。
老郑头还教他炮制——酒蒸、醋制、蜜炙、盐炒、姜汁制。五味子的炮制方法有好几种,酒五味子、醋五味子、蜜五味子、炒五味子,功效不同。陈阳记在本子上一时记不住那么多,老郑头说慢慢记,不急,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他学了大半辈子也没学完。
陈阳在林场采药的事被老魏知道了。老魏蹲在楞场边上抽烟,问他你还会采药。陈阳说学过一些。老魏说你学这么多东西不累?陈阳说不累,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老魏把烟掐灭,你这个想法对,多学点没坏处。
老周也知道了。他擦着枪管问他,你跟老郑头学采药?陈阳说嗯。老周把枪管对着光看了看,老郑头那个人脾气怪,你跟他学得下去?陈阳说学得下去。老周说你能忍他的脾气就行。他把枪管装回去,把枪靠在门背后。那老东西有真本事,你能学到手是你的福气。
陈阳把老郑头的话记在心里。他蹲在楞场边,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不认识的就跳过去,等去老郑头家的时候问他。老郑头说你认字认得太慢了。陈阳说他底子薄,以前没怎么念过书。底子薄不怕,怕的是不学。
陈阳把那本书翻烂了,边角卷了,纸页皱了,有几页差点散了架。他用胶布粘了又粘,粘了好几回。他把那些药材的名字、形状、颜色、气味、味道、功效、炮制方法,一样一样地记在本子上。本子也越来越厚了,从薄薄一本变成厚厚一沓,从太平沟带到林场,从林场带回太平沟,本子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上那一小块牛皮纸翘起来又贴回去,贴回去又翘起来,最后他干脆把那一小块撕掉了。
赛虎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陈阳蹲在楞场边看那本书,阳光正好,不冷不热。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人参的图,根须完整,参体粗壮。画是画在老书上的,线条工整,每一根须都画得很仔细。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图,又看了看旁边的字。那些字他认识了大半,不认识的那几个他问过老郑头,在本子上记了拼音。他连蒙带猜地读了一遍:“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他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念着念着嘴角弯了一下。
赛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他蹲在楞场边,把那本书合上,书皮上那几个毛笔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