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的家在林场东边的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豁了口。院子里晒着草药，五味子、黄芪、柴胡、党参、细辛，摊在竹匾上排成一排，在阳光下晒得蔫蔫的。陈阳推开院门的时候，老郑头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棵参，用小刷子刷参须上的泥。他刷得很慢，刷一下举起来看看，再刷一下，再举起来看看。参须刷干净了，白生生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郑叔。”
老郑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老了，快八十了，眼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他用那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黑黢黢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才认出来是陈阳。“你咋来了？林场不忙？”陈阳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两瓶酒、一包糖。老郑头看了看，酒是用塑料壶装的，散白，糖是红糖，用草纸包着绳子十字花扎着。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说你又花钱。陈阳说没花多少，应该的。老郑头说哪有什么应该的。陈阳说您教我采药，徒弟不该孝敬师傅？老郑头没接话，把那棵参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木盒已经旧了，边角磨圆了。
老郑头领着他进屋。屋子不大，灶台连着炕，墙上挂满了草药，干的和半干的，一捆一捆地吊在房梁上。空气里弥漫着药香，苦的、辛的、甘的、涩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久了让人心神安详。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十几个瓷罐，罐口用红布扎着，布面落了一层灰。老郑头说罐子里装的是药，有的是他自己采的，有的是别人送来的。
“你还采药？”
“采不动了。去年秋天进了一趟山，摔了一跤，在山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腿不行了，眼也不行了，山里的路看不清了。”老郑头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这只眼，去年做了白内障手术，能看见点了，以前跟蒙了层纱似的。”他把那瓶酒打开，倒了一盅，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凉的，他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从喉咙到胃一路烧过去。他把酒盅放下，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牙还好，没掉几颗。
陈阳说您上次教我的药，我都学会了。老郑头问黄芪、党参、柴胡、细辛，认齐了？认齐了。五味子，采了。采了。他问了一遍，陈阳答了一遍，像考试一样。老郑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酒盅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书皮已经没了，用牛皮纸重新糊了一个封皮，纸上写着几个毛笔字，字迹工整。老郑头说这是你师爷留下的，你师爷的师爷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到我这辈。
陈阳站起来双手接过去。翻开书页，纸薄如蝉翼，有些地方虫蛀了，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字是竖排的，繁体，他认识的不多，连蒙带猜能读懂个三四成。老郑头说你不识字？陈阳说他识字不多。老郑头说没关系，我念给你听，你记。你记性好，比我那几个儿子强。
陈阳蹲在灶台边听老郑头念书。老郑头的嗓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但念得很慢。他念一句，陈阳在脑子里记一句，念到药材的炮制方法时，老郑头会停下来。这个你记住了没？记住了。记住了我接着念。他没记住老郑头就再念一遍，念到他记住了为止。
火炕烧得热，屁股底下发烫。陈阳盘着腿，把本子摊在膝上，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他写不快，老郑头等他。写完一个字等一会儿再念下一个。老郑头说你写字比你采药慢，陈阳说我写字慢。慢了好，快了看不懂。
天黑透了。老郑头的老伴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陈阳面前，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陈阳说我吃过了。他老伴说吃过再吃点。他端起碗，把面和鸡蛋都吃了。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宽有几根窄，但劲道。荷包蛋煎得焦黄，边脆心嫩，蛋黄溏心。老郑头蹲在灶台边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老伴做的面比他强。他老伴瞪了他一眼，老郑头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在灶台沿上磕了磕。
他老伴回里屋了。陈阳把碗放到灶台上，本子合上铅笔别在封皮上，站起来说郑叔我走了，下次再来。老郑头没留他，从柜子上的瓷罐里抓了一把五味子，干瘪的果实还带着梗，红得发暗。装兜里泡水喝，补身体。陈阳接过来装进棉袄口袋。老郑头说书你带回去看，看完了还我。不懂的来问我，问明白了再往下看。
陈阳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衬衫，书皮上的牛皮纸蹭着他的皮肤，硬硬的。他推开院门走出去，老郑头站在门口，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老郑头说明天还来不来？陈阳说还来。老郑头说那你早点来，早上脑子清楚，好记东西。
陈阳走在回林场的路上，怀里那本书硬邦邦的硌着胸口。赛虎从林场方向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鞋，跑到他跟前把鞋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嗖嗖响。陈阳把鞋捡起来扔远，赛虎窜出去叼回来又放在他脚边，再扔远再叼回来。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
以后的活多着呢。采药、种参、收货、卖货，哪样都离不开学。书得看，字得认，药得认全。他才二十多岁，学什么都不晚。老郑头快八十了还在学，他有什么资格说晚。晚不晚的，看跟谁比。跟自己比，啥时候都不晚。跟别人比，啥时候都晚。他跟自己比。今晚学会了一个字，笔画多的不认识但记住了形状。明天再学一个。后天再学一个。一天一个，一年三百多个，够用了。书上的字不多了，常用的药材名就那些。他不信自己学不会。学不会就多学几遍。老郑头说了记性好。真好假好，用到正地方才是好。用不到正地方，记性好也是白记。他得用到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