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一柄劣质飞剑在狭窄的禅房内歪歪斜斜地飞着,
剑身上的灵光忽明忽暗,
在四面青灰的墙壁上投下凌乱的光影。
它勉力绕了三四个圈,
却在过一个极缓的弯时忽然失控,
一头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脆响,
弹了两下,
摔落在青砖地面上,灵光彻底熄灭。
“你怎么了?”
床上合衣而眠的雅利安被这已经是今晚不知第多少次的撞击声惊醒,
睁开那双狭长的眼眸,
侧头望向盘膝坐在蒲团上的朴灿国。
窗外天光未亮,
禅房内只有一盏残灯摇曳,
借着那点昏黄的光,
他能清楚地看到朴灿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以及那双死死盯着地上飞剑的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烦躁与不安。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个数,
然后开口,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几分被吵醒之后尚未完全消散的困倦,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一晚上你练剑都在走神。从头到尾,你那柄飞剑一共撞了五十一次墙。你在担忧什么?”
“呃……”
朴灿国愕然抬头,
连去捡剑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连我撞了多少次都数得这么准?”
雅利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床上撑起身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呼~”
他走到门前,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便裹着几片碎雪灌了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残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他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北风卷着雪沫在禅院中打着旋,
寒意刺骨,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他呼出一口白雾,
看着那团白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被你吵醒了整整五十一回。你说我怎么知道。”
他微微一顿,
转头望向仍坐在蒲团上的朴灿国,“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心神不宁?”
“呃……”
朴灿国犹豫了一下,
还是皱着眉头开口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而是实实在在地将自己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摊在了面前这个他唯一信得过的人面前:“我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头总觉得有什么大事马上就要发生了,好像有一根弦在脑子深处越绷越紧,怎么也松不下来。”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你察觉到了什么?”
雅利安追问。
“什么都没有察觉。就是感觉。”
朴灿国摇了摇头,
那张从来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地写满了无奈与焦躁,“慈云寺现在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我就是觉得——不对。真的不对。这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安静就是单纯的安静,没什么人走动。可现在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最紧的极限,再拉一寸就要断了。我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可要我拿证据出来,我一件也拿不出。”
他叹了口气,
低下头望着地上那柄还在微微弹跳的飞剑,
将脸埋在双掌之间用力搓了搓,“从昨儿开始就这样了。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是我被这场大雪憋得太久,自己吓自己。”
“你没有多想。”
雅利安忽然说道,“确实和往常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让朴灿国猛地抬起了头。
“呃——真的?”
“真的。”
雅利安转过身来,
背靠着门框,
双手对插在袖中,
那双狭长的眼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秘境的淫乐声从昨儿开始就停了。你听听——什么也没有。之前那些邪道强人夜夜寻欢作乐,智通也懒得避了,从白天闹到深夜,从深夜闹到天亮,没有一天消停过。可昨儿一整天,秘境里一丝声音都没传出来。这些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全变成吃斋念佛的圣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怪不得我脑子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想明白,只差一层窗户纸!”
朴灿国猛地一拍大腿,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脸上的困惑与焦躁在瞬间被一股恍然大悟冲刷得干干净净,“就是那淫乐声!天天晚上吵得我睡不着,昨儿突然安静下来了,我居然想了一整夜没想起来是少了这个!”
随即,
他脸上的恍然之色又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眉头重新拧成一团:“为什么淫乐声会突然停了?是不是真的要出什么大事了?”
“应该是。这太不正常了。”
雅利安点了点头,
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这些邪道强人没有道理突然收了性子、关了房门。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不再待在各自禅房中各自取乐了——他们聚在了一起,在商议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勾当。至于是什么事……”
他顿了顿,望着外面那片越下越密的飞雪,
缓缓说道,“能让在座所有邪道强人同时噤声、连寻欢作乐都顾不上的事——还能是什么事。”
“是不是要开战了?!”
朴灿国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整个人也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我不知道。”
雅利安摇了摇头。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却也没有否认,
只是将目光从窗外那片茫茫大雪上收回来,
落在朴灿国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上,
淡淡说道,“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望着朴灿国那双满是忐忑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大事,不关我们的事。”
朴灿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万一他们就是商量着怎么用我们当炮灰呢?万一明天一早邪道这边就准备把我们推出去当肉盾呢——”
“因为宋宁没有提醒我们。”
雅利安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平静而笃定,
像是在陈述一条已被反复验证过的定理。
“……宋宁?他怎么可能管我们?”
朴灿国怔了一下,
随即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被伤过太多次之后才有的警惕与不信任,
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与怨怼,“他最不在乎的就是棋子的死活,随时可以弃子,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他冷血无情到了骨子里——我不是没被他耍过。就算真的有事,他也不会告诉我们。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只会等我们死透了之后再换下一枚棋子。”
“你说得没错。宋宁确实冷血无情。”
雅利安并没有反驳,
只是淡淡地望着朴灿国那双满是烦躁的眼睛,
缓缓说道,“但他只会抛弃无用的棋子。有用的棋子——他不但不会弃,还会千方百计地保下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慈悲心肠,是因为有用的棋子在他棋盘上还有位置,丢了可惜,亏了赔本。而他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朴灿国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他望了望雅利安那张依旧淡然的脸,
又低头望了望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忽然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那我们俩……算是有用的棋子吗?我在他眼里,算吗?”
“你或许不算。”
雅利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给朴灿国留下任何自我欺骗的余地,
说得坦荡而直白,
可紧接着他便微微抬了抬下巴,
指了指自己,“但我算。我现在是瘟神庙领袖。宋宁刚刚把我这颗子安在这个位置上,正是要用我的时候。他怎么可能舍得让我死?”
“……没错。你对他有用。”
朴灿国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侥幸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那股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恐惧又从他眼底浮了上来,
比方才更浓,更沉。
他望着地板上那柄摔得歪歪斜斜的劣质飞剑,忽
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不怕拼命,
他怕的是拼了命也没有用,
怕的是自己被当作一枚弃子扔出去,
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死在了这片冰天雪地里。
“放心。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
雅利安望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微笑了一下,
补了一句,“我欠你的。这些日子一直赖在你禅房里白吃白住,这份人情我记着。该还的时候,我会还。”
朴灿国听到这句话,
沉默了良久。
然后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沉甸甸地落在青砖地上,
仿佛将他胸腔里那股压抑了整夜的恐惧也一并吐了出来。
“谢谢。”
他抬起头,
望着雅利安,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他挣扎着从蒲团上站起来,
弯腰捡起那柄摔在地上的飞剑,
用袖子仔细地抹去剑身上的灰尘。
当他重新直起腰时,
整个人似乎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像是被反复摔打淬炼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重心的那块铁,“不过——我还是靠自己比较好。你这人情,留着以后用。等我真到了快要死的关头,再找你要。”
“没错。”
雅利安淡淡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确实要靠自己。”
朴灿国不再说话,
重新盘膝坐回蒲团上,
闭上眼,手掐剑诀。
“刷——”
那柄劣质飞剑再次从地面上升起,
抖着剑身,
开始重复那个它已重复了无数次的飞行轨迹。
而雅利安依旧靠在门框上,
静静地望着禅房外那片茫茫大雪。
雪已下了快七日了,
从二日到八日,
不知还要下多久,
也不知它停的时候,还会剩下多少人。
“咻——”
“咻——”
不时有三两道剑光从远方天际划过,
拖着五颜六色的尾芒,向着慈云寺山门飞来。
那是又一批来援的邪道强人,
被守在山门前的四大金刚恭敬地接引进入秘境深处。
不过这些人再无散仙修为,
都是些被许飞娘说动来凑数壮声势的剑仙。
他们或许知道自己来此只是当一次炮灰,
或许不知道。
但无论知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
“簇簇簇……”
时间缓缓流逝,茫茫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
慈云寺沉浸在一片看似与往日无异的平静之中,
从清晨到午后,
从午后到黄昏,
整整一个白昼就这样在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没有人闹事,
没有人寻衅,
连廊下偶尔擦肩而过的僧侣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有心人都会发现,
慈云寺此刻的平静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的平静是香火稀少的萧条,
是门前冷落的寂寥,
是这座寺院在峨眉威压下苟延残喘的本色。
而此刻的平静,
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雪覆盖之下无声地蓄积——
像一颗缓缓拧紧的弦,
一圈一圈,
不知什么时候会拧到最紧,
更不知什么时候那根搭在弦上的箭矢会骤然射出,
撕开这片死寂,将这满山的雪与夜一并洞穿。
“呃……”
在门口倚了整整一天的雅利安忽然目光一凝。
夜色已沉,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与无尽的黑,
而在这黑白交界的深处,
一抹杏黄僧影忽然无声无息地浮现在茫茫大雪之中,
正踏着积雪,向着这间偏僻的禅房缓缓走来。
“簇簇簇……”
那道身影走得不急不缓,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在自家庭院里随意散步。
但雅利安知道,
宋宁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任何地方。
这几日他是什么时候来过外院,
又是什么时候在这些低阶弟子面前露过面?
一次都没有。
禅房里面,
朴灿国早已顾不得练剑了,
那柄劣质飞剑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比飞剑还要僵。
他望着那扇敞开的门,
望着门外那抹越来越近的杏黄身影,
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踏。”
宋宁在禅房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进门,
只是站在门槛之外,
微微偏头望了一眼盘膝坐在蒲团上、满脸紧张的朴灿国,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练剑,朴灿国。”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浓不淡的调子,
可不知为何,
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
却让朴灿国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莫名地松了半寸,
“只有你自己,才能救你自己。”
说完,
他便收回目光,
转向雅利安,
只说了四个字:“随我走走。”
随即转身,
重新踏入了那片茫茫雪夜之中。
“果然……我对宋宁来说,就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朴灿国望着两人渐行渐远、最终被漫天飞雪吞没的背影,
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低下头望着那柄悬在膝前还在微微打颤的飞剑,
喃喃自语道,“还是自己救自己吧。”
他闭上眼重新掐起剑诀,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专注。
“簇簇簇……”
两道身影在夜色中并肩而行,
穿过被积雪埋没了边沿的青石甬道,
穿过廊角几盏摇摇欲灭的孤灯,
穿过整座寺院最偏僻、最无人造访的角落。
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谁也没有开口。
雅利安没有问宋宁要带他去哪里,宋宁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了许久许久。
“踏。”
不知过了多久,
宋宁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雅利安,
那双素来平静如古井的眼眸在夜色与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浓不淡的调子,
仿佛只是在确认一桩早已约定好的事:“明白了吗?有不明白的,现在就问我。”
雅利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缓缓点头。
从头到尾,
宋宁一个字都不曾透露,
可他已经全懂了——
不仅仅懂了宋宁要说什么,
更懂了这句话背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安排、次序与变数。
他开口时只确认了一件事:“只有神选者?”
“对。”
宋宁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好。我明白了。”
雅利安点头。
他没有追问原因,
没有确认细节,没有反复掰扯。
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被安在这座寺院里的意义,
也知道宋宁此番离开意味着什么。
所有没说的话,
在地道里那次谈话时便已说完了,
此刻只需要确认,不需要再问。
“我到时候顾不上你们。”
宋宁望着雅利安,
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不是威胁,
不是警告,
而是一个对自己面前这颗棋子尚不够放心的棋手在郑重地告诫他,“所以——别让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布下的子,还没派上用场就被吃掉了。那样我会很不高兴。”
“不会。”
雅利安摇了摇头,
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既然选择相信我,那就应该一直相信我。半途犹疑,只会坏了你这盘棋的格局。”
宋宁望着他,
望了片刻,
缓缓点头:“没错。既然我选择了你,确实应该一直相信你。”
他顿了顿,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之后我会离开慈云寺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不可偏离。”
“离开?”
雅利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随即问出了他需要确认的关键问题,“被动——还是主动?”
“两者皆有。”宋宁答道。
“好。我明白。”
雅利安没有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
无论是宋宁自己要离开还是不得不离开,
这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事。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剩下的事,这个人自会安排妥当。
可他沉默了片刻之后,
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开口问了一句与他那颗“棋子”的身份并不相称的话:“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我已经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若是死了——我们全都跟着完了。”
宋宁听完这话,
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
不是客套,
而是一个从不习惯被旁人关心的人在忽然被人提醒“你也是会死的”时,
那种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的自嘲。
他将方才雅利安说给他听的那句话,
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如同你方才所说——你既然把赌注都压在我身上,既然选择相信我,那就一直选择相信我。”
“呃……没错。”
雅利安愣了半息,
随即缓缓点头,不再开口。
宋宁转过身,
望向那片没有尽头的漆黑夜空与无穷无尽飘落的雪花。
寒风卷过屋檐,
发出呜呜的闷响,吹得他杏黄僧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负手立在风雪之中,
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依旧是那股不浓不淡的调子,
却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带着一种只有在这样寂静的雪夜里才会显露的沉重与深沉:“从现在开始,我们与娜仁她们之间——胜负仍旧只在五五之数。还未成功,诸君还需努力。”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踏入了雪幕深处。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步履从容依旧。
雅利安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被大雪吞没,
直到最后一丝杏黄的颜色也彻底融化在了那片苍茫的白与无边的黑之间,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向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什么事?宋宁是不是把要发生的大事都告诉你了?快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外传!”
他刚刚踏入禅房,
朴灿国便从蒲团上窜了起来,
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他面前。
那张满是忐忑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眼里还带着几分被瞒了太久的委屈。
“放心,朴灿国。”
雅利安望着他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缓缓说道,“没事。也不关你的事。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会提前告诉你,也会想办法救你。”
他顿了顿,
望着朴灿国那双因为过分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忽然在那张从来玩世不恭的面孔后看到了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更干净也更脆弱的轮廓。
他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我是人,朴灿国。我和宋宁不一样。”
“呃……”
朴灿国愣了一下。
他望着雅利安那张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郑重的脸,
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默默转过身回到蒲团上,
盘膝坐定,将后背对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呗,还那么冠冕堂皇……什么你是人他是鬼的。不说拉倒。”
雅利安没有回应。
他依旧靠在门框上,
望着外面那片越下越大的夜色茫茫大雪。
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不是担忧,
是一种比担忧更深的东西,在慢慢侵蚀着他。
宋宁今夜说了很多话,
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他把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都藏在了那些平淡无波的语调背后,
藏在这场无声无息的大雪中,
藏在那道从容依旧的背影里。
雅利安都知道。
可雅利安什么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