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师叔,这边请,智通师尊正在秘境恭候。”
大雪茫茫而落,
将整座慈云寺裹成一片素白。
四大金刚之首慧明与慧能正领着刚刚踏入山门的水妙真人罗杰,
沿着被积雪埋没了边沿的青石甬道向秘境方向走去。
罗杰是今早刚到的新一批援军之一,
修为虽不算顶尖,
却也是散仙强的境界,
智通特意吩咐要好生接待,
慧明不敢怠慢,
一路上赔着笑脸,将该说的客套话说了个遍。
行至廊角拐弯处,
慧明余光忽然扫到一道身影,
那身影静静立在廊柱之后,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踏。”
他脚步猛地一顿,
那张堆满了客套笑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心弦。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慧能低声道:“慧能师弟,你先带罗杰师叔去秘境,我有些事要处理。”
随即又对罗杰合十一礼,
面上依旧是那副周到得体的笑容,“罗杰师叔,弟子有些寺务缠身,怠慢之处万望海涵。慧能师弟会带您先去秘境,智通师尊正在恭候大驾。”
目送慧能与罗杰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确认四周再无旁人,
慧明方才转过身,大步向着那处廊角走去。
“踏踏踏踏……”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
高大威猛的身形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可若仔细看,
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与他的体型极不相称的谨慎。
“见过宋宁知客。”
慧明在宋宁面前三步之外站定,
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若被外人看到定会觉得诧异——
堂堂四大金刚之首,
连智通方丈都要让他三分的人物,
竟对哪怕是知客僧却连剑仙门槛都没踏入的宋宁行如此恭敬之礼。
之前,
他可从没有对了一和了缘如此恭敬过。
与其他三位金刚不同,
慧明虽然同样生得高大威猛,
却心有猛虎,
细嗅蔷薇,
进退之道懂得比谁都透彻。
若非如此,
另外三个桀骜不驯的金刚不会服他,
智通也不会将四大金刚之首的位置交给他坐这么多年。
“我可以帮你们解开智通的人命油灯。其余的,我不管。”
宋宁开口便直入正题,
没有任何寒暄铺垫,
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雪下得比昨日大了些。
“真的?”
慧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上,
惊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骤然荡漾开来——
那不是伪装,
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表情,
而是一个在黑暗中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丝光的本能反应。
可他眼底的那簇火苗只亮了一瞬,
便被一层审慎的薄冰覆住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僧人,
压低声音问道:“知客大人要怎么解?智通把那几盏心灯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又施加了同烬秘术,软硬都不行。知客大人打算用什么法子让我们脱困?”
“这你不需要管。”
宋宁没有解释,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
慧明沉默了下来。
廊外的雪越下越密,
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望着面前这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
望了许久许久,
终于缓缓点了头:“好。我相信你,知客大人。你能把方红袖的人命油灯解开,我信你也能解开我们的。希望知客大人遵守诺言。”
他顿了顿,
又追问了一句,“知客大人,就算解除了人命油灯,峨眉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兄弟四个。还请知客大人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给我们指条明路——怎么才能在峨眉剑下活下来?”
“这个我管不了。不要把我当成神。”
宋宁淡淡摇头,
声音依旧如常,
却带着一丝不容逾越的界限,“解除人命油灯之后,怎么从峨眉手中活下来,是你们自己的事。”
慧明再次沉默了。
他咬了咬牙,
像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最终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好吧。活路我们自己找。但你千万不能食言——一定要解开我们的人命油灯。知客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钱。”
宋宁伸出一根手指,
声音平淡得像在报一笔账,“你们四大金刚,每解一盏灯,一百万两银子。给我多少银子,我解多少盏灯。”
“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慧明愣住了。
他之前找过宋宁做交易,
还没来的及提报酬,就被宋宁拒绝了。
这次宋宁主动找他做交易,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索要的代价竟如此直白——
既不是法宝,
也不是功法,
更不是权势地位,
竟然是钱。
白花花的银子,
凡人用的东西。
对于修士而言,
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修为,
买不来法宝,
更买不来长生。
钱这种东西,在修仙界连流通的资格都欠奉。
“对于修仙之人,钱确实不算什么。但我只是个凡人。”
宋宁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我不要钱,要什么?”
“呃……”
慧明又是一愣,
随即恍然。
他望着面前这抹杏黄僧影,
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常常忽略了的事实——
这个人确实只是个凡人。
任他智谋通天,
任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任他在慈云寺与峨眉这两座庞然大物之间游刃从容——
他的身体依旧是一具血肉之躯。
凡人需要吃饭,
需要穿衣,
需要用银子。
尤其是在慈云寺覆灭之后,
更需要银子享受荣华富贵。
这份坦荡索取的直白,
反而让慧明将最后一点疑虑也放下了。
一个人若是要求你拿他本就没有的东西去换,那才是真的心怀叵测。
“知客大人,四百万两银子,我们当真没有。这数目太大了。”
慧明坦诚了自己的难处,
语气里满是无奈,“功德库现在的公账上就三四十万两,我们兄弟四个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两笔加在一起,也就七八十万两。四百万两——就是把我们四个连骨头带肉全卖了,也凑不够。”
“怎么找钱,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宋宁的声音依旧平淡,
没有一丝松口的余地,“一盏灯,一百万两。给我多少银子,我解多少盏灯。”
慧明望着宋宁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廊外的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
将那张粗犷的面孔冻得有些发红。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智通每次在四大金刚面前发怒时他们心底那份无处可诉的屈辱,
想到了那些被投入石牢的人日日夜夜在发出的惨嚎,
想到了他们兄弟四个像狗一样跪在智通面前献上一件件抢来的宝物却换不回一个自由之身的那些年。
然后他忽然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满脸懊悔:“之前在外面抢了几百万两,全给了智通!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那时候多私藏些就好了……”
话说到一半,
慧明忽然顿住了。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智通。对。智通手里有几百万两。他这些年把我们兄弟四个抢来的银子全都收在自己手里,我们像傻子一样替他卖命替他攒钱替他当打手当刽子手,好几百万两,他自己根本花不掉,都藏了起来……”
他的话音再次停了下来。
他望着宋宁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心中忽然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从一开始这个人要的就是钱,
而他分明知道自己兄弟四个拿不出这笔钱,他
又知道智通有钱。
他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站在这里等着自己把这条路走通。
“知客大人,你的意图——是借我们的手去偷智通的钱。用智通的银子,来换我们自己的命。对吗?”
他盯着面前这抹杏黄僧影,
一字一顿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声音低沉而复杂,
既有被引入彀中的警惕,
也有看穿棋局后的释然,
更多的,
却是对这个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的一丝难以自抑的惊叹。
“慧明师兄说笑了。”
宋宁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
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我是公平买卖,一盏灯一百万两,公平公正,童叟无欺。我哪句话让你去偷智通的钱了?”
慧明又又又沉默了。
他就那样望着面前这张平静如水的面孔,
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从鼻腔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认了栽,
又像是在自嘲:“好。确实是公平公正的买卖。哪怕这坑是知客大人亲手挖的,也是我慧明自己睁着眼跳进去的。怪不得谁。”
他顿了顿,
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那声音却恰好能让宋宁听得一清二楚,“智通确实有个宝库。这些年他在外面的私产、邪道各路人马进贡的奇珍异宝、还有我们兄弟四个替他抢来的金银,全都藏在那个库里。只是那宝库藏在慈云寺何处,除了智通本人和他收的干儿子碧眼香狒闵小棠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道。闵小棠那小子寸步不离,像个活锁头一样死守着那扇暗门。所以除了智通亲至,谁也找不着那宝库的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
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宋宁,
像是在指望这位知客大人忽然又变出一张地图,
把智通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宝库位置轻飘飘地指给他看。
“你别看我。”
宋宁摇了摇头,
语气仍旧是那般淡然,“我也不知道在哪。我说过了——你们给钱,我解灯。至于钱从哪里来,我不管。”
“……好。”
慧明咬了咬牙,
将心一横,
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去找智通的宝库。挖地三尺也把它翻出来。一定凑齐四百万。”
“钱到,我就解灯。”
宋宁点头,
随后又补了一句,“银子我明日就要用。慧火明天会去功德库领。”
“好。我会让慧焚提前把账目做好,保证慧火一到就能领走,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纰漏。”
慧明一口应下。
功德库的首席执事慧焚是他的人,
做账平账这等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比起偷智通的宝库,这点事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就这样吧。慧明师兄去忙吧,我先走了。”
宋宁说完便转过身去,
杏黄僧袍在雪地上轻轻一拂,正要迈步离开。
“等一下。”
背后忽然传来慧明低沉的声音。
宋宁停下脚步,
侧过头来:“还有事吗,慧明师兄?”
慧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廊柱旁,
高大的身影被雪光映出一半明亮、一半深暗的轮廓。
他望着那抹杏黄僧影,
望着那张永远看不出任何波澜的清秀面孔,
终于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缓缓吐了出来:“知客大人。我们兄弟四个这番去偷智通的宝库,说句难听的,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万一事败被智通发现——你也知道智通是个什么性子,他杀自己人从不手软,尤其对着我们这些知道他底细的人。可能在知客大人替我们解开油灯之前,我们就已经死在智通手里了。”
他顿了顿,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宋宁,
声音沉重而恳切:“所以还请知客大人行行好,给我们兄弟四个一个底。一个让我们敢去拼命的底。”
“什么底?”
宋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
“峨眉。”
慧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将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们兄弟四个跟了智通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智通的恶事哪一桩不是我们替他去做?抢人是他点的头,动手的是我们;杀人是他下的令,染血的刀是我们擦。论起来,我们四个比智通本人还要恶上三分,手上的人命比他还多。峨眉迟早要找我们算总账。就算知客大人替我们解了人命油灯,智通松开了掐在我们脖子上的那只手,峨眉的剑还悬在我们头顶上。到时候油灯是解了,命却照样留不下来——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压得极低,
却压不住那份真切的恳求:“所以,请知客大人给我们指一条活路。一条能从峨眉剑下活下来的路。只要知客大人能指给我们这条路——让我兄弟四个知道,这回不是解了油灯再等死,而是真的能活,能从这个地狱里活着走出去——那我们心里便有了念想,做事便有了底气。为了活命,便是他智通的宝库藏在阎王殿里,我们也敢下去闯一闯。”
宋宁沉默了一息,
而后眼帘微垂,
似乎在斟酌措辞,
也似乎只是在确认自己将要出口的话是否足够坦荡。
廊角的风卷着几片残雪掠过他的袖口,
吹动了片刻便消散在檐角的阴影里。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坦率:“我不想骗你。我根本没有那个从峨眉手中救你们的本事。就如同你方才自己所说,你们四人追随智通这三十年间,恶事确实都经你们之手所出。智通只是发号施令的人,而你们就是他杀人的刀。在世人眼里,一把刀染的血,并不比握刀的手更无辜。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你们比智通更难被饶恕——智通躲在密室中下令,而你们站在这座寺院最显眼的位置上替他收租、替他抢掠、替他杀人。每一个受害者记下的面孔都是你们四个的脸,不是智通的脸。峨眉若要查这笔账,你们的名字早已写在最前头。所以我说——我救不了。这是实话。不是不肯,是不能。”
“我不求知客大人能救我们。”
慧明依旧没有放弃,
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宁,“但求知客大人给我们兄弟四个出个主意。哪怕是一句话,一个方向,一条旁人看不到的活路。就算是最后我们没能走出去,死在了峨眉剑下,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更不会怪知客大人半分。”
宋宁沉默了。
这一回的沉默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长,
直到慧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终于开口,
语调依旧淡淡的,
却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权衡:“好。这件事我会记在心里。希望——我能替你想出个主意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
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转过身重新踏入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步履不疾不徐,从容依旧。
“只要我等兄弟四人能从慈云寺活着走出去——我们的命便交给知客大人,任凭差遣,万死不辞!”
身后传来慧明低沉而郑重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风雪追上了他的背影,
一字一字都沉甸甸地落在雪地上,
像是用尽了毕生的诚意去许一个恩人该得的承诺。
“踏踏踏踏……”
宋宁没有回头。
那道杏黄身影在风雪长廊中渐行渐远,
最终被漫天飞雪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簇簇簇……”
茫茫大雪下的慈云寺再次陷入了沉寂。
偶尔有新的邪道援军从山门外驾剑光飞来,
落在殿脊上略作停留便被接引入秘境之中,
为这片厚重的寂静添上几道短暂而锐利的涟漪。
除此之外,
再无任何声息。
慈云寺内的任何人都能够感受到这是异常,不是平静。
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那片死寂的灰,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覆盖的最后一片薄冰,
所有的喧嚣都被压在了地底深处,
所有的力量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蓄积,
等待一道令下,便从这覆盖了整个天地的白雪之下破壳而出。
时间缓缓流逝,
大雪依旧茫茫。
后来,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