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的“正名”效果立竿见影,但吴良友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中的片刻宁静。
巡视组的调查还在继续,那些退休干部的联名信已经被巡视组列为重点核查事项。
虽然冯书记在常委会上表了态,但巡视组是中央派下来的,有自己独立的判断标准。
吴良友知道,在巡视组的最终结论出来之前,任何轻敌都可能酿成大错。
这天下午,刘敬带着一份材料进了吴良友的办公室。
刘敬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很明显,显然又熬了夜。
他把材料放在吴良友桌上,没有急着说,先拿起吴良友桌上的茶杯去饮水机前续了热水,然后才坐下。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多年的老部下了。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西洋参含片推过去:“别硬撑。案子要查,人也不能垮。”
刘敬道了谢,把材料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合同复印件:“吴省长,丁处长儿子的环保设备公司跟顾部长外甥的公司之间,业务往来查清楚了。这两家公司在三年前联合投标了太平市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项目,中标金额一千二百万。但有意思的是——中标之后,两家公司并没有各自承担设备供应任务,而是把合同拆分成了若干子合同,再分别转包给了另外几家公司。这些转包的公司里,有三家后来被列入了工程质量黑名单。也就是说,工程质量黑名单上的企业,跟丁处长儿子和顾部长外甥之间的关联,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深得多。”
吴良友翻开材料,逐页细看。
刘敬继续说:“更关键的是,这几家转包公司当时的注册地址,都跟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的客户名单高度吻合。信达所给这些公司做过股东变更或验资报告。也就是说,老刘的女婿赵宏在这个利益网里扮演的角色,不只是帮人变更股东——他是在帮这些公司做‘合规外衣’。所有跟顾部长外甥和丁处长儿子相关的企业,都通过信达所做了一道‘专业包装’,让它们在表面上看起来互不相干。但实际上,这些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同一批人。”
吴良友抬起头,目光从材料移到刘敬脸上:“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几个退休干部的联名举报,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企业利益联盟。顾部长是幕后的总调度,老刘的女婿负责包装企业,丁处长的儿子负责拿环保工程,老周的女婿负责在地方上审批项目。这个联盟在工程质量倒查中被一个个挖出来,所以他们才联手反扑。”
刘敬点头:“正是。这些人在工程质量倒查之前,各自为政,井水不犯河水。但倒查把他们的利益链全打断了。被列入黑名单的几十家企业里,至少有十一家跟这个联盟有直接或间接的股权关联。他们不反扑才怪。”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橙色,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他忽然想起沈红说过的话——
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联名信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更多动作。
现在他明白了,联名信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完整的企业利益联盟,这个联盟的能量远远超过几个退休干部的个人行为。
“刘局长,你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明天上午送到省纪委冯书记那里。不要用‘可能’‘也许’这些字眼,每一处都要有明确的证据支撑。信达所的工商档案、转包合同、资金流向、股东变更记录——全部附上原件复印件。我要让这份报告经得起任何人的挑刺。”
刘敬应了一声,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所有的电子版材料,包括几份关键合同的高清扫描件和一段监控录像。录像拍的是刘芳在银行取现时的画面,陪同她的是赵宏本人。两人取完钱后一起开车离开的。这段录像可以作为资金流向的佐证。”
吴良友收下U盘,点了点头。
刘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吴省长,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巡视组的人去了省城一中,找几个老师谈了话。问的是菊花调动的事。老师们大多实事求是地做了回答。但有一个没被约谈的人——就是那个退休女教师,她主动跑去巡视组驻地递了一份材料。材料内容我还没拿到,但估计跟菊花有关。”
吴良友的脸色沉了下来。
巡视组进驻省城一中调查王菊花的调动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那些人在利用巡视组对“纵容亲属谋利”的关注,把他家人的事往巡视组手里递。
王菊花的调动是正常的教师交流,当年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但这个“正常”在巡视组的语境里,可能被解读成“关系调动”的嫌疑。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吴良友把刘敬送到门口,关上门后立刻拨通了王菊花的电话。
王菊花正在学校备课。
听到吴良友的声音,她的语气倒很平静:“巡视组的人上午来学校了,找了几个老师了解情况。我也被叫去了,问的是我当年从梓灵调到省城一中的事。我把情况如实说了——当年有正式调动文件,有人社局的审批手续,有接收学校的会议纪要。他们问完之后就让我回去了。”
“别的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化学组的老张私下跟我说,他上周被那个退休的薛老师叫出去喝茶。薛老师就是老周的亲戚,在语文组退休的。老张跟我是同学,她让老张写一份材料,说我在学校工作期间态度不好,对同事不友善。老张拒绝了,但老张说薛老师应该不止找了他一个人。”
吴良友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个薛老师——退休多年了,居然还在学校里拉人写举报材料,而且专挑跟他家有关系的人下手。
这种从身边人入手的打法,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菊花,你这两天正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发生冲突。如果有同事问起巡视组的事,你就说组织在核实情况,其他的不用多说。回头我让林少虎跟学校办公室打个招呼,让学校领导管一下退休教师的串联行为。你是正常调动的教师,有正式档案,经得起查。别怕。”
“我不怕。我就是有点寒心——在这个学校干了这么多年,带出了那么多学生,到头来被一个退休的人在背后捅刀子。”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涩。
吴良友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菊花,你听我说。这些人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他们知道你是我妻子,就想从你身上找突破口。你越乱,他们越得意。你该上课上课,该备课备课,就跟平常一样。你越平静,他们就越无从下手。等巡视组查清楚了,自然会还你清白。”
“我知道了。”王菊花顿了顿,“你今天回家吃饭吗?妈说想包饺子。”
“回。我早点下班,陪妈包饺子。”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
夕阳把树叶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梓灵县当土地管理所所长时,王菊花还在梓灵中学教书。
那时候学校要盖新教学楼,王菊花拿着一份报告找他批地。
他在报告上签了字,但特意加了一条备注:教师宿舍的配建标准不能低于教学楼。
那时候王菊花还笑他,说一个管土地的,怎么还管起宿舍楼的标准来了。
他说,当老师的住不好,哪还有心思教好学生。
后来王菊花从梓灵调到省城一中,走的完全是正规的人事调动程序。
他从头到尾没有打过招呼,连王菊花自己都不知道调动材料上有没有人帮他递过话。
现在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他问心无愧。
但他知道,巡视组不会只听他说“问心无愧”就完事。
他们需要证据。
而他有的是证据。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王菊花当年调动工作的全部档案复印件——调动审批表、接收学校会议纪要、人社局的调令、档案转递单。
这些材料他保存了很多年,不是因为预见到今天,而是因为他一直认为,为官者家人的每一步调动都应该是透明的,经得起任何检查。
他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里,准备带回家。
明天一早,他会把这些材料提交给巡视组,作为王菊花正常调动的佐证。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一条条光线织成的网。
那些想用暗线编织陷阱的人,终究会被这些明明白白的证据撕开。
吴良友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拉得修长而坚定。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厨房里包饺子。
她的手指虽然不如年轻时灵活了,但包出来的饺子依然一个个饱满挺括,十八个褶整整齐齐。
王菊花在旁边擀皮,李婷在剁馅,厨房里弥漫着韭菜猪肉馅的香气。
吴良友脱了外套,洗了手,也坐到桌边帮忙。
他包的饺子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笑他:“当了副省长,包饺子还是你爹那个水平。”
吴良友也笑:“我爸要是能包成我这样,那还是进步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吴良友端起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放在饭桌上,觉得这个家就是他最大的后盾。
不管外面的风浪有多大,这里永远是平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