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半年后,一个棘手的问题浮出水面。
省住建厅在一次例行复查中发现,列入黑名单的企业中有好几家在被禁入政府工程市场后,迅速换了“马甲”——
原班人马重新注册了新公司,用新公司的名义绕开黑名单限制,继续在其他市县承接政府工程。
手法并不新鲜:法定代表人换成远房亲戚,股东换成司机或退休职工,注册资本从实缴改为认缴,办公地址从原来的写字楼搬到城中村。
但项目经理、施工队、设备、甚至办公室里喝茶的杯子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省住建厅把这个问题报到吴良友这里时,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调查人员暗中走访了几个列入黑名单的企业原址,发现其中一家的“新公司”已经通过围标串标在邻市拿到了一个中学体育馆的施工合同,另一家则通过“劳务分包”的方式绕过招标程序,继续为某县市政工程提供施工服务。
最离谱的是第三家——
他们把公司注册到了省外,然后用省外公司的名义回来投标,居然也中了标。
因为现有的黑名单制度只在省内生效,跨省之后信息系统不互通,根本查不到关联关系。
更让吴良友注意的是,那个中学体育馆的项目审批环节中,签字的审批人之一正是老周的女婿——
他调到邻市住建局后,刚好分管招投标。
这个时间节点掐得很准,老周女婿调过去不到半年,黑名单企业的新公司就中了标。
吴良友不相信这是巧合。
“打地鼠。”
吴良友翻完报告,靠在椅背上吐出两个字。
他想起多年前在省厅当厅长时查处非法采矿,那些矿老板也是这么干的——今天封了甲矿,明天他们在旁边开个乙矿;今天吊销了张三的采矿许可证,明天张三用李四的名字重新申请一张。
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不能从制度上解决“换马甲”的问题,监管就永远是被动的——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
没想到多年以后,同样的问题又在工程质量领域出现了。
人性真是奇怪的东西,不管什么行业什么领域,只要有利可图,总会有人想出各种办法钻空子。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省工商局局长的电话。
“工程质量黑名单企业的关联人信息,跟工商注册登记系统能不能做到数据共享?一个包工头被列入黑名单后,他本人和他的直系亲属、主要合伙人注册新公司,系统能不能自动比对预警?”
工商局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吴良友能听到他在翻找资料的声音。
“目前还不能。工商注册登记是形式审查,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只要材料齐全就必须受理,我们不能以‘这个人之前开过公司被列入黑名单’为由拒绝注册。黑名单是住建部门的行业禁入措施,不是工商部门的注册限制条件。两个系统的数据没有打通,我们的系统看不到住建部门的黑名单,住建部门的系统也看不到我们的工商登记信息。而且有些企业用司机或退休职工当挂名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藏在幕后,单纯比对法定代表人姓名根本查不出来。就像那些矿老板用亲戚的名字重新办采矿证一样——想要查到真正的实际控制人,需要穿透好几层关系。”
吴良友听出了工商局长的弦外之音。
这位局长在工商系统干了多年,对这类“换马甲”的操作手法心知肚明,但受限于现行法规,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他不是不想管,是没有法律依据去管。
“要想实现自动比对预警,需要打通住建、工商、人社、税务好几个部门的数据库,还要建立企业实际控制人穿透识别机制。这个工程不小,需要省政府层面协调。”
“那就打通。下周你牵头,把住建厅、人社厅、税务局、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负责人叫到一起,我主持开一个协调会。”
吴良友说,“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能变成‘打地鼠’游戏——这边刚列入黑名单,那边换个马甲又冒出来。这样下去,制度的威信就全没了。必须从制度上把漏洞堵死。”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翻到老周女婿在邻市审批中学体育馆项目的那一页。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老周女婿审批这个项目时,在招标文件里设置了一个“优先考虑本地企业”的条款。
而这个条款恰好让黑名单企业的新公司占了便宜,因为新公司注册地址就在邻市。
这手法跟当年丁处长在太平市的操作如出一辙——
丁处长儿子的环保设备公司中标太平市环保工程时,招标文件里也有类似的“本地企业优先”条款。
这两件事的手法高度相似,连措辞都几乎一样,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
吴良友提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请省监察委核实此人在项目审批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如有违规,依法追责,并倒查其岳父老周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工程项目。建议将老周女婿与丁处长儿子的招标项目对照审查,两者存在手法高度相似的违规操作,可能存在统一的法律顾问或幕后指使人。”
几天后的协调会上,吴良友把“借壳重生”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会议室里坐着住建、工商、人社、税务、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等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那份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有人正在逐页翻看,有人已经看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吴良友,表情各异——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神闪烁。
吴良友开门见山:“黑名单上的企业换了马甲继续接工程,这不只是打制度的脸,更是打我们在座所有人的脸。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省政府规章,黑名单制度是这把尚方宝剑的刀刃。刀刃钝了,制度就成了摆设。今天我请各位来,就是要一起把这把刀刃磨利。”
工商局长汇报了企业注册登记改革的现状和难点,强调了自己不是不想管、而是缺乏法律依据的困境。
住建厅长介绍了住建部正在推行的建筑市场监管公共服务平台,可以实现企业资质、人员资格、工程项目、信用评价的全链条互联互通,但需要地方配套改革。
人社厅长提到了施工企业用工实名制的推广情况,说农民工工资专户的管理系统其实可以用来追踪施工企业的实际用工情况,从而识别出“挂名”和“实际”之间的差异。
税务局长说了企业纳税数据的共享机制,建议利用发票流向来追踪关联企业。
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主任讲了招投标电子化改革的进展,说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远程投标、在线评标,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自动比对。
吴良友逐一听完,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完整的方案。
他最后拍了板:一个月内,住建厅牵头、各部门配合,拿出《全省政府工程市场主体信用信息共享管理办法》草案。
核心条款包括——被列入黑名单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其身份信息纳入全省建筑市场信用信息平台,本人及其近亲属注册的同行业新公司,在黑名单限制期内一律禁入政府工程市场;对挂名法定代表人、挂名股东协助他人规避黑名单限制的,依法追究连带责任,情节严重的移交司法机关;建立工商、住建、税务、人社跨部门数据共享机制,实现企业实际控制人的穿透式识别;与邻省建立黑名单互认机制,防止企业通过跨省注册来规避限制。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
林少虎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内参,是沈红从部里发来的。
内参的标题是《部分省份工程质量黑名单企业“借壳重生”现象调查》,里面列举了好几个省份的案例,其中有好几个案例与本省的情况如出一辙——
都是换法定代表人、换股东、换注册地址,但施工队伍和设备还是原来那套。
沈红在扉页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此问题已成全国性顽疾,建议从省级层面先行先试,探索穿透式监管模式。如试点成功,部里将以专报形式向全国推广——这是我们处长看了你们的做法后说的,他让我把这句写上。”
吴良友笑了。
沈红从一线退下来后,在部里做着“坐办公室”的分析工作,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精准的政策支撑。
他把内参夹进文件夹,在封面上批了几个字:“转住建厅参阅,可在草案中吸收部里建议。特别是跨省黑名单互认机制,要提前研究。”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阳光透过叶片洒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他知道,“借壳重生”的问题不是发一份文件就能解决的。
那些在黑名单限制下依然能拿到工程的企业,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老周的女婿在邻市审批项目,顾部长的外甥在太平市验收过关,丁处长的儿子在评标中享受倾斜政策——
这些都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一个庞大网络的不同节点。
但他同时也知道,制度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建起来的——
发现一个漏洞,堵上一个漏洞;再发现一个漏洞,再堵上一个漏洞。
这个过程可能漫长而艰难,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能把制度的笼子扎紧。
手机震了。
吴语发来微信,是一张照片——
他站在青远市西北山区的山顶上,背后是绵延起伏的青山,山脚下那片曾经堆满黑色矿渣的山坡上,杉木苗已经长到齐腰高,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爸,我今天第一次出野外。站在这里能看到老韩叔叔当年治理过的矿渣堆,现在满山都是绿油油的杉木苗。我们队长说这片矿区的植被恢复是全国矿山生态修复的典型案例,让我把现场照片整理成简报。那一刻我特别骄傲——为我爸骄傲。”
吴良友看着照片上儿子黝黑的脸和灿烂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小子,终于站在了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看到了他亲手种下的树苗。
他回复道:“注意安全,做好记录。那片杉木林里还有几棵是彭大山老人帮着种的,下次你去村里,可以找他聊聊。他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县城念高中,成绩很好。”
“太好了。我正好要采集土壤样本,需要当地老乡带路。爸,您当年是怎么说服他搬下山的?”
“不是搬下山。是用山上的青石给他砌了新房。他不肯搬,说根在山上。我们就用山上的石头给他盖了房子,冬暖夏凉,结实得很。他家的门框上现在还挂着你奶奶给他的锦旗。”
吴语很快回复:“就地取材,因地制宜。这跟我们地质调查的思路一样——要根据当地的资源禀赋来选择最优方案。爸,您虽然不是学地质的,但您做的事,处处都是地质学的思路。”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他这辈子没学过地质学,但父亲是矿工,儿子是地质队员,他自己在矿产资源管理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地下的东西,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回复道:“好好干。下次回来给我带一块那边的岩石标本,就采矿渣堆治理后新长出的树根旁边的石头——那是我亲眼看着从废渣变成沃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