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干部联名举报的消息,在周五下午传到了吴良友耳朵里。
林少虎推门进来时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省纪委辗转拿到的举报信复印件。
信不长,三页纸,但措辞犀利,列举了吴良友“滥用职权”“违规发包”“纵容亲属谋利”等好几项指控,每一项都附上了具体的时间、地点、项目和金额。
落款处密密麻麻签了七八个名字,为首的是太平市退休政协副主席老周,后面跟着几个退休的副巡视员、副厅长,还有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处长。
每个人名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退休前的职务和级别,整整齐齐,像是在递一份正式的公文。
吴良友注意到,签名页上的笔迹各不相同,但墨水的颜色和笔画的力度显示出一种统一性——
这些人是在同一场合签的名,有人毫不犹豫,有人笔画发颤,但最终都签了。
他把信逐行细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封信的措辞和逻辑跟之前丁处长那封信如出一辙——
精准的时间节点、具体的项目名称、引用的政策条文分毫不差,连“滥用职权”“违规发包”这两顶帽子的扣法都一模一样。
他甚至能猜到这封信是谁主笔的——
丁处长虽然被立案了,但他当年在纪委工作的那些门生故吏还在,那几个退休干部不可能自己写出这么专业的举报材料。
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一定是在纪检或政法系统干过多年的人。
“冯书记那边怎么说?”
吴良友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泛着一丝苦涩。
“冯书记说联名信的内容他在核实,但从目前的材料看,大部分指控都站不住脚。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应急采购有省政府常务会纪要,太平市棚改配套设施建设的资金拨付有财政厅的专项台账,都不是您一个人拍板决定的。”
林少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冯书记还说,这封信表面上是举报您,实际上是冲着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来的,是想用举报信逼您退让。工程质量倒查追到了顾部长的外甥,顾部长坐不住了。他在幕后组织了这次联名举报,老周只是他推到前台的代理人。”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顾部长坐不住了——这是好事。
蛇动了,才会有破绽。
他一直担心的是顾部长按兵不动,等巡视组走了再慢慢布局。
现在他跳出来了,虽然来势汹汹,但至少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和意图。
“少虎,你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以来的所有追责案例整理成一份报告,重点列出被追责企业的关联人——谁是包工头、谁是监理、谁是验收签字人、谁在背后打招呼说情。不用下结论,把事实摆清楚就行。既然他们要算账,我们就来算清楚——到底是我吴良友‘滥用职权’,还是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
林少虎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说:“吴省长,老周的外甥女婿——就是那个在邻市审批中学体育馆项目的——今天上午被正式立案审查了。巡视组来之前我们报上去的材料,巡视组刚进驻就有了结果。这说明巡视组不是只盯着我们,也在查他们。”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些散步的老人和追逐打闹的孩子。
初夏的夕阳把省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轮廓变得柔和起来。
手机震了。
沈红发来短信:“听说有人联名举报你。工程质量黑名单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些人反扑得越凶,说明你的制度打到了他们的痛处。我已经让我们处的年轻人整理了全国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实施案例,下周以内参形式报上去,从政策层面给你们的制度提供支撑。另外,顾部长外甥那个工业园区标准厂房的结构安全隐患,省住建厅的调查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扎实。他当年在省经委经手审批的项目里,有好几个后来出了质量问题,这些旧账正在一页页翻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应每一封举报信,而是让巡视组看到制度的全貌——它的设计逻辑、实施流程、追责案例、堵漏机制。制度是最好的辩护。”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沈红从一线退下来后,在部里做着“坐办公室”的分析工作,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精准的支持。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是部里对地方改革的关注和认可。
他回复道:“谢谢。你在部里注意身体。我这边能扛住。”
“我知道你能扛住。但有些事不是扛不扛的问题,是政治博弈的问题。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联名信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更多动作。你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从你身边人下手。菊花在学校已经被议论了,吴语在单位也可能受到影响。你要提前跟他们沟通,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两块石头上。
父亲的黑煤块和吴语的昆仑山片麻岩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两块石头隔了几十年光阴,但都来自地底深处。
父亲在矿井下挖煤时,也遇到过无数明枪暗箭——
工头的克扣、同行的排挤、老板的压榨。
但父亲从来没有弯过腰。
他记得父亲说过:“在矿上干活,最怕的不是塌方,是透水。塌方你还能跑,透水跑都跑不掉。但当官的不能跑。当官的一跑,身后那些矿工怎么办?”
他这辈子没有跑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第二天一早,省委常委会专题听取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实施情况的汇报。
会议室里坐满了常委,省委书记坐在长条桌的顶端,面前放着林少虎连夜整理好的追责案例报告。
报告不厚,但数据详实,每一个案例都附有原始档案的复印件,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内部资料”四个字。
吴良友逐项汇报完毕,最后说了这样一段话:“各位常委,推行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以来,全省累计排查政府工程数千个,发现质量缺陷和违规问题数百处,列入黑名单的企业几十家。这些数字背后,是全省政府工程质量合格率的显着提升,是老百姓住进新房后的踏实感。但同时,这项制度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最近有少数退休干部联名向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中央纪委举报我,说我‘滥用职权’‘违规发包’。今天我把这些追责案例的原始档案全部带来了——每一笔资金审批都有会议纪要,每一个项目招标都有公开记录,每一家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都有铁证如山的质量问题。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没有滥用职权,更没有违规操作。如果有同志对我的工作有异议,欢迎通过正常渠道向省纪委反映。但如果有人试图用不实举报干扰制度推行、破坏改革大局,那就不是对我个人的意见,而是对省委省政府决策的挑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省长率先表态:“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省政府规章明确规定的制度,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事。少数退休干部出于个人目的串联举报,这种行为本身就违反了组织纪律。省纪委要密切关注,发现违纪违法问题一查到底。”
冯书记补充道:“联名信的内容省纪委已经在核实。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信中指控的内容均不属实。省纪委将依法依规处理此事,对查实的不实举报,将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退休干部不是法外之地,谁触犯了党纪国法,谁就要付出代价。”
散会后,吴良友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省长。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省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吴良友,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
“良友同志,你记住——制度推行得越深入,阻力就越大。敢于得罪既得利益者的人,是稀缺资源。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但要推行,还要深化。退休干部不是法外之地,谁触犯了党纪国法,谁就要付出代价。你放手去干,省委给你撑腰。”
吴良友点了点头,目送省长走远。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初夏阳光正好,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翠绿的叶片上洒满了金色的光斑,像是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向他挥手。
手机又震了。
吴语发来短信:“爸,我今天正式入职省地质调查院了。领到了工作证和野外装备,还有一双登山鞋,特别结实的那种,据说是专门为地质队员定制的。同事们都很友好,办公室窗台上可以养石头。我把昆仑山那块片麻岩带去了,就放在工作台上。您保重身体,别太累。听说最近有人在背后整您——别怕,您经得起查。”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笑意。
儿子正式成为地质队员了,跟他爷爷一样,跟石头打交道。
他回复道:“好好干。野外注意安全。登山鞋穿之前先磨合几天,别磨出水泡。我这边没事,你不用操心。”
发完短信,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银杏叶。
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向他挥手。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这辈子没有卖过红薯,也不会卖。
那些退休干部联名举报他,说明他的工作做到了实处,打到了痛处。
至于那些明枪暗箭,就让它们来吧——
他吴良友,从来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