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8年三月初七,盛京阿勒河码头。
阿勒河在这个季节水势平缓,河面宽约三十丈,水色是从上游冰川带下来的淡绿,流到中下游渐渐变成深碧。码头建在河的北岸,伸出去五丈长的栈桥,桥面铺着浸过桐油的松木板,两侧用碗口粗的橡木桩子打入河底。六条平底船系在桩上,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缆绳在木桩上磨出深深的沟痕。
老乔治蹲在栈桥尽头,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块被岁月压扁的旧皮子。他手里捏着那根刨光的木尺,尺上的刻度被摩挲得发亮。他今年七十六了,左眼也花了,量水位时得侧着脸,让那只还没花的右眼对准尺上的墨线。
“水位比昨儿涨了半寸。”他喃喃自语,“上游雪化了,春水要下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木板被踩得咚咚响。老乔治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脚步声他听了三十五年,从重到轻,又从轻到稳。
小乔治在他身边站定。今年他三十五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羊毛长袍,腰间系着皮质算袋,里面插着几支鹅毛笔和羊皮纸卷。他的靴子是从科隆订的软皮尖头靴,靴筒上沾着码头常见的河泥。
“爹。”
老乔治慢慢直起腰,动作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挣着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旧了的木牌,巴掌大小,上面烙着一个“盛”字,边缘被手心的汗渍浸成了深褐色。这是盛京商队的信物。
“给你。”
小乔治双手接过来。木牌很轻,但捏在手里却觉得沉。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杨亮当年用烙铁写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字迹已磨损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浅沟。
“账本都在栈棚里。”老乔治转身朝栈棚走去,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响,“十二册。科隆线三条船走莱茵河,科莫湖线两条船翻阿尔卑斯,佛兰德斯线从去年加了一条,一共六条船在跑。”
栈棚里弥漫着桐油和湿麻绳的气味。老乔治打开樟木箱子,把十二本账册一本本拿出来。
“博杜安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吉拉尔迪话不多,但眼睛里全是算盘。”老乔治把最后一本递过去,“签吧。从今天起,商队是你的了。我在这儿,每天量水位。别的,你拿主意。”
小乔治从算袋里抽出鹅毛笔,蘸了蘸墨,在交接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老乔治在名字下面画了个十字。签完,他把笔插回墨瓶,盖上盖子。
“行了。”
小乔治把木牌、钥匙和账册收进皮箱。他想说点什么,但老乔治已经转身走出栈棚,蹲在河边继续看他的水位去了。
三天后,危机从莱茵河下游传来。
信使是博杜安的人,骑马从科隆赶到巴塞尔,再溯阿勒河而上,骑死了两匹骡子才到盛京。他浑身湿透,靴子上全是泥,从鞍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时,手指冻得发僵。
小乔治在藏书楼拆开信。博杜安用粗犷的莱茵河拉丁文写道:
“洛泰尔皇帝之税吏于本月在莱茵河中游、美因茨城上下游各十五里处新设两道水上税卡,名曰‘河防捐’。凡过往船只,每船征两枚银币。教廷文书无用,税吏称此乃工程费,非关税。吾之货船昨日被扣半日,损失惨重。汝当速谋对策。”
小乔治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懂大意,第二遍读懂博杜安的愤怒,第三遍开始算账。
盛京六条船跑科隆线,每趟往返过四道新卡(去时两处,回时两处)。每船每卡两枚银币,六条船每月各跑两趟,一年就是近六百枚银币。这还不算因查验耽搁的船期。
“河防捐。”他把信摊在桌上,手指敲着那两个字。
卡洛曼拿起信看了一遍。他今年近五十,头发全白,眼神依然锐利。“洛泰尔在耍花样。他知道不能直接挑战教皇免税权,所以换个名目。美因茨主教跟洛泰尔关系不错,但主教不会高兴商路被卡——市集少了客人,主教庄园的红酒和租子也受影响。”
“如果找美因茨主教呢?”
“换个角度谈。不要用教廷免税的名目,那是逼主教承认税卡违法。要让主教觉得,帮盛京过关卡,就是在帮美因茨留商路。”
小乔治把信折好,塞进皮筒。他走到窗前,看着阿勒河。河面上,一条刚从林登霍夫方向回来的货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喊着号子甩缆绳。
“我去。”他说,“坐船去。”
三月十一,盛京码头。
小乔治登上了去科隆的快船。这是一条三十尺长的平底驳船,船头尖削,吃水浅,适合在莱茵河主流航行。船上除了他,只有两个船夫和一小箱样品布。船夫一个叫亨里克,四十来岁,跑科隆线跑了八年;另一个是他的侄子,还不到二十岁,话少,手快。
船出了阿勒河口,驶入莱茵河主流。春水初涨,流速比冬季快了约两成,顺水而下,船速颇快。河岸两边的景致从阿尔卑斯的余脉逐渐变成丘陵、葡萄园,再到开阔的平原。
小乔治没有待在船舱里。他坐在船头,摊开博杜安的账本和那条莱茵河航线图,图上标注着每一处已知的关卡、暗礁、渡口和主教辖区边界。他在美因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亨里克,从这儿到科隆,顺水要走几天?”
“春水好,八天能到科隆城下。”亨里克握着舵柄,“但美因茨在科隆南边,不到科隆就要下船。”
“美因茨到科隆,”小乔治盯着地图,“莱茵河从南向北流,美因茨在南,科隆在北。所以从阿勒河口去美因茨,是顺水;从美因茨继续往北去科隆,也是顺水。”
“对。但美因茨那两道税卡,就卡在咱们必经的河道上。”
小乔治合上地图。从盛京坐船顺阿勒河而下,入莱茵河,继续顺流,先经过美因茨,才到科隆。他可以先在美因茨下船办事,再去科隆见博杜安,省得来回折返。
“先不停科隆。到了美因茨上游,找地方靠岸,我上岸去主教庄园。”
亨里克挑了挑眉毛,但没多问。船老大只负责行船,商人怎么谈生意是商人的事。
船在莱茵河上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远远望见了美因茨城的轮廓——大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河面上来往的船只比上游密集得多。小乔治让亨里克把船泊在城南一处教会码头,挂了盛京的商队木牌,付了码头费,然后带着样品布上了岸。
他没有直接去主教庄园,而是在美因茨市集上转了一圈,打听了“河防捐”的实况。市集上的布商怨声载道:一个卖亚麻的荷兰商人被扣了一整天,因为税吏说他的货单“字迹不清”,罚了加倍;一个卖盐的吕贝克商人干脆交了钱,但气得把税卡骂成了“合法强盗”。
小乔治记在心里,然后才让码头上的一个脚夫带路,去主教庄园求见沃尔夫冈管事。
三月十六,美因茨主教庄园侧厅。
沃尔夫冈四十来岁,清瘦,穿深灰色长袍,腰间系着朴素皮带,不像管事,倒像个修士。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但只是捏着,没有拨动。
“博杜安先生的朋友。”他用拉丁语说,语速很慢,“我听说过盛京。你们的布,主教大人穿过,说是很舒适。”
小乔治微微躬身。他换上了最体面的一件深色羊毛长袍,靴子擦过,头发也梳整齐。他从皮筒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布,双手递过去。
“这是今年春天新织的一批,经纬密度比去年的又提了半成。如果主教大人愿意,盛京每年可以专门为贵教区留出一匹最上等的,作为一点心意。”
沃尔夫冈接过细布,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老茧——是打算盘的茧。他把布叠好,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小乔治先生,你来美因茨,不是为了送一匹布的吧?”
“不是。”小乔治直接说,“为了河防捐。”
沃尔夫冈的念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洛泰尔皇帝的新税卡,设在美因茨上下游。说是河防捐,实质是过路费。我们盛京的六条货船每趟往返被征四次,一年下来近六百银币。这钱我们出不起,但船不能不跑。”小乔治的声音很平,没有诉苦,也没有愤怒,只是在算账,“我知道美因茨主教区有自己的河道使用权。查理曼大帝时期,教会产业在莱茵河的船只享有‘便利通行’之权,不受任何地方征费之扰。这条旧例,即使在洛泰尔陛下登基后,也从未被废除。”
沃尔夫冈看着他:“你知道得不少。”
“做生意,要知道规矩。”小乔治说,“但我不是来拿旧例压人的。我来是想谈一笔生意:盛京愿意每年向美因茨主教区提供十匹最上等细布,按出厂价算,比市价低三成。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主教大人能认可盛京的货船属于‘为教会服务的物资运输’,在贵辖区的河段上给予便利。”
“便利?”
“不需要公开豁免。”小乔治从算袋里抽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草约,“只需要主教大人签一份内部文书,写明盛京每年供应教区十匹细布,作为交换,盛京船只在美因茨河段享有与教会产业船只同等的‘便利通行’待遇。这份文书不对外公布,只在税卡那边备个案。税吏看到主教的印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沃尔夫冈接过草约,看了一遍。措辞很讲究:没有“免税”,没有“河防捐”,只提了“便利通行”和“教会服务”。即使洛泰尔的人看到了,也挑不出违抗皇命的毛病。
“十匹细布,每年?”
“每年。春季五匹,秋季五匹,直接送到主教庄园。”
沃尔夫冈沉默了一会儿。念珠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
“你有父亲的精明,”他忽然说,“但你父亲如果在这里,不会这样谈。”
小乔治的背脊微微一紧。
“老乔治会直接坐在我面前,喝我一杯酒,然后说:‘沃尔夫冈,那两道税卡让你的市集少了一成客人,我的船过不来,你的红酒也卖不出去。’他会把问题变成我们共同的问题。”沃尔夫冈的嘴角动了一下,“而你,直接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很好,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把算盘算出来的,没有一点余地。”
小乔治耳后有些发热。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我可以改……”
“不必。”沃尔夫冈把草约放到桌上,“你这种方式也有好处。直接,清楚,不绕弯。我喜欢跟清楚的人打交道。”他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铜印,在草约上盖了一下,“十匹细布。春季三月十五前到,秋季九月十五前到。船只在美因茨河段通行时,挂这面小旗。”
他取出一块叠好的白色小旗,上面绣着美因茨主教的纹章——一把钥匙交叉一枝车轮。
“税吏看到这面旗,不会登船查验。但仅限于你们盛京自己的六条船。如果有外来商船挂你们的旗号想混过去,被我们查到,协议立刻作废。”
“明白。”
“另外,”沃尔夫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其中两匹要裁成特定尺寸,主教大人的祭袍内衬需要加宽。尺寸我会让博杜安转交。”
“可以。”
“还有,下次来美因茨,带一瓶你们阿勒河谷的蜂蜜酒。我想尝尝你们那边的土产。”
小乔治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他张了张嘴,想说“明天就让人送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好。下次来,我带酒,您教我怎么喝。”
沃尔夫冈终于笑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一言为定。”
三月底,莱茵河美因茨河段。
春水更旺了,河面比月初宽了两丈。盛京的三条平底船依次驶过美因茨城南的税卡。每条船的桅杆侧面都系着一根短绳,绳上挂着那面白色小旗。主教纹章在春风里猎猎作响——钥匙和车轮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楚。
船到铁链处,岸上的税吏看见了白旗。领头的税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制服。他举起手,示意手下把拦河铁链升起来。船没有停,直接从链子下面穿了过去。船老大摘下帽子,朝岸上的税吏挥了挥。税吏没有回礼,但也没有吹号角拦船。
三条船全部通过。前后不到一刻钟。
亨里克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尾,看着税卡渐渐远去。他回头对小乔治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旗子比教皇的文书还好使。文书他们还敢细查,这旗子他们连问都不问。”
“因为文书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旗子是主教的体面。”小乔治说,“税吏可以挑文书的毛病,但不敢挑主教的体面。他们就靠这层体面吃饭。”
亨里克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也不需要懂。他只知道,有了这面旗,船不用再被扣半天,不用再被翻箱倒柜。
小乔治坐在船舱口,从怀里掏出那份盖了铜印的草约。羊皮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纸边发软。他捏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皮箱,摸到了那块“盛”字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被父亲的手汗浸透了,凹凸的笔画在指腹下像一道道伤疤。
船继续顺流而下,向科隆驶去。两岸的葡萄园刚刚发芽,嫩绿的藤蔓爬满了山坡。美因茨的大教堂尖顶已经消失在身后的河弯处,只剩下河面上漂浮的几片柳叶,被水流带着,一直向东漂去。
小乔治把手从木牌上抽出来,草约的纸边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看着河面。莱茵河的水宽阔而平稳,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灰绿色缎子。春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想起了沃尔夫冈的话:“下次来,带蜂蜜酒。”
下次。这两个字意味着协议开始运转了,意味着对方认可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他算过十匹细布的得失,但没算到“下次”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船舷旁,一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点起一圈涟漪,又飞远了。亨里克在船头喊了一声,指向远处——科隆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大教堂的双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小乔治把草约小心地折好,放回皮筒里。皮筒贴身收在长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能听见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