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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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冬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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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7年十一月初三,盛京北岸。

风是从北边山脊上直接冲下来的,越过了界沟,越过了那三座石碉楼,像一把钝刀贴着地面刮过来,把河面上的薄水皮吹得皱巴巴的。杨定军站在北岸旧车间的屋檐下,双手缩在袖筒里,眼睛盯着传动轴的轴承座。铜套已经拆下来了,露出里面黑黝黝的轴孔,孔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拉伤痕迹,那是去年冬天缺油干磨出来的。

“椭圆了。”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能感觉到明显的松旷,“最大处偏了将近两粒。”

卢卡蹲在旁边的木架上,手里拿着一根新铸的铜套。铜套是彼得前天送来的,内外壁都精车过,外径比轴孔标准尺寸大一丝,需要用温差法装进去。此刻铜套正泡在一只盛满雪水的铁桶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铜套在冰水里冷缩,待会儿敲进去正好严丝合缝。

“先烤孔。”杨定军直起身,从墙角抱起一捆干柴,塞进轴承座下方的临时火塘里。火塘是昨天挖的,半人深,上面架着铁篦子,让热气直接往上熏轴承座。干柴是橡木,烧得慢,但火力稳,没有松木那么多烟。

卢卡跳下木架,用火镰敲火石,点燃一把刨花,引着了柴火。火光从火塘里冒出来,舔着生铁铸的轴承座底座。杨定军不时伸手去摸座壁的温度,不能烧太热——热了退火,铁件变软;也不能太凉——凉了铜套装不进去。他靠手掌的感觉判断,手心贴上去能忍三息,温度就正好。

“翻皮带轮。”他朝另外三个学徒喊了一声。

三个学徒正围着墙根的那只旧皮带轮。皮带轮直径三尺,橡木芯外包铁圈,用了六年,轮槽被皮带磨出了一道深沟,沟底已经磨穿了铁圈,露出下面的木芯,木芯被皮带油浸得发黑发软。新皮带轮是上个月在木工房车好的,同样的橡木芯,但铁圈加厚了两分,轮槽的角度也调了,能让皮带更贴合。

拆旧轮是个大活。一个学徒用撬棍顶住轮毂,另外两个各抬一头,喊着号子往外拔。轮毂和轴之间是锥形配合,锈死了,撬棍压弯了都纹丝不动。杨定军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头垫在撬棍支点下,调整了一下角度。

“劲往下压,不要往上撬。往下压的是正劲,往上撬容易崩牙。”

三个学徒照做。轮毂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然后从轴上滑了出来。旧轮落地,砸在石板地上,木芯磕掉了一块。

“搬开。新轮。”

新皮带轮被抬上来。轮毂孔里涂了一层羊脂,是起润滑和防锈作用的。一个学徒抱住轮缘,另两个托着轮底,对准轴头缓缓推入。杨定军扶着轮缘,眼睛瞄着轮毂和轴的接缝,确保没有偏斜。

“落。”

木锤敲在轮毂上,发出结实的咚咚声。一连十几下,轮毂完全坐到位,轮槽的高度和旧轮一致,皮带张紧后不需要重新调位。

“穿皮带。”

旧皮带是从第三车间换下来的,还剩七成新,比北岸这两根磨损的好得多。皮带是浸过桐油的牛皮,柔韧,接口用铜铆钉铆死。两个学徒扛着皮带绕过上下轮,拉紧,调整张紧轮的位置。杨定军用手压了压皮带的松边,下沉两指——松紧正好。

这时,轴承座也烤得差不多了。杨定军用手心贴上去试了试,三息,烫,但能忍住。他朝卢卡点点头。

“上套。”

卢卡从冰水里捞出铜套,甩掉表面的水珠,双手捧着对准轴承座孔。铜套冷缩后直径小了一小圈,但推进去几寸后就开始紧了。杨定军接过一根木柄铁棒,从铜套的另一端轻轻敲入。铁棒前端是半圆头,不会划伤铜套内壁。

一下,两下。铜套一点点吃进轴承座。到最后一寸,阻力突然增大,杨定军让学徒把住铁棒别歪,自己抡起锤子,连续三下重击。铜套完全到位,端面与轴承座外沿齐平。

“轴。”

传动轴被抬过来。这根轴去年大检查时发现中段有轻微弯曲,已经在铁匠坊用压力机校正过,表面重新车光。轴头对准铜套孔,缓缓推入。冷铜套遇热轴,开始膨胀,紧紧抱住了轴头。杨定军转了转轴,顺滑,没有卡涩。

“行了。”他说,“回去生火。明日试车。”

三个学徒去车间里点燃熔炉,给铜套和轴的接缝处注入牛油润滑。卢卡收拾工具,把拆下来的旧铜套和旧皮带轮滚到墙角——旧铜套可以回炉重铸,旧皮带轮的木芯劈了当柴烧,铁圈送去铁匠坊。

杨定军站在屋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北岸的冬天比南岸冷得多,因为北面没有山挡着,风直接从施瓦本平原灌过来。他看着河面,水面上已经开始结出薄薄的冰花,像一层白色的霜,从岸边向河心慢慢延伸。对岸,界沟方向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那是枯草和落叶林的颜色。三座石碉楼就趴在山脊线的下面,从这个距离看去,只有手指头大小的三个灰影,一动不动。

没有烟。这说明诺德海姆的人今天没有在碉楼外生火,要么是在楼里闷着,要么是出来巡逻了。

“二爷。”一个学徒从车间里探出头,“油灌好了。”

杨定军转身进了车间。

同一天,界沟南岸,二号哨位。

地窖式掩体挖在一道土坡的背阴面,入口朝南,用枯枝和草皮盖着,从十步外看就是一块长满荒草的土丘。掩体里面空间不大,一丈长,六尺宽,顶上是手臂粗的松木撑着,再铺上石板和泥。地上铺着干草,两个人挤在里面,翻身都得小心别碰倒壁龛里的油灯。

魏因和克劳斯挤在这个小洞里已经三天了。他们是昨天换岗下来的,现在轮到迪特里希和另一个新兵在外面放哨。魏因三十四岁,远瞳小队的老兵,能在雪地里趴两个时辰不动。克劳斯只有十九岁,是今年夏天从码头帮工里招来的,腿快,胆子也不小,就是耐不住冻。

“脚趾头没感觉了。”克劳斯缩在干草堆里,把双脚往怀里拢,试图用体温焐热。他的靴子是去年发的,牛皮底,穿了两个冬天,底已经磨薄了。昨天夜里下了第一场冻雨,雨水渗进靴缝,今早一冻,靴底硬得像木板,脚在里面先是麻,然后疼,最后就没知觉了。

魏没理他,正透过了望孔观察北方。了望孔是一个斜向上的陶管,嵌在掩体北壁里,管口只有鸡蛋粗细,外面用枯草掩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界沟方向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以及左侧那座石碉楼的下半截。

“碉楼里有烟。”魏因低声说,“中午那阵起的,现在还在冒。”

“生火做饭?”克劳斯问。

“不像。烟太细,不像灶火,像烤火盆。”魏因挪开眼睛,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酸的眼角,“他们在楼上取暖。石墙厚,里面烧一盆炭,能热一整层。”

“我们有火盆吗?”

“没有。上面说了,哨位不准明火,怕烟被看见。”

克劳斯叹了口气,把脚抱得更紧。干草堆里有一股霉味和羊膻味,是防潮用的干草和铺在身下的羊皮褥子混合的气味。掩体里没有床,两人轮流睡,醒着的那个守着了望孔。

中午,上面送来了补给。一个新兵沿着隐蔽的小道爬过来,背着一只柳条筐,里面是两块黑面包、一小块腌猪油和两只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贴着皮壶壁结了一层薄冰。

“还有这个。”新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双新靴子,厚底,里面垫着一层干草编的软垫,“杨队长让送来的。谁的靴坏了?”

“我的。”克劳斯几乎是抢过靴子。他脱下旧靴,露出两只冻得发紫的脚,脚趾上已经有了两个冻疮,红肿发亮。新兵看了直皱眉,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陶瓶,里面盛着珊珊配制的冻疮膏。

“抹上。每天两次。烂了就走不了路。”

克劳斯接过来,把冰凉的膏药涂在脚趾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然后他把脚塞进新靴子里,干草垫软而暖和,像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在掩体里走了两步,试了试。

“合脚。”

“杨队长让每个哨位都报了鞋号。”新兵说,“城里妇人们正在赶制,过两天每个岗都有一双备用的。”

说完,新兵顺着原路爬回去了。魏因目送他消失在枯草丛里,然后回头继续盯着了望孔。

克劳斯坐回干草堆,把旧靴子塞进墙角。“杨队长亲自送的?”

“他让人从库里调的。码头上去年存的一批,原本是准备给跑长途的骡夫用的。”魏因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哨位两双,一双穿,一双换着烤。靴底是双层牛皮,中间夹了一层干草毡,比你们去年发的那批厚。”

“还是冷。”

“冬天嘛。”魏因说,“忍过这三个月,开春就好了。”

两人沉默地啃着面包。黑面包硬得能当锤子,必须先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嚼。猪油冻成了白色,用刀子刮下薄薄一片,夹在面包里,能多点油水。

下午,风更大了。从了望孔里能看见北边枯草丛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倒,像河里的浪。界沟方向的土坎上出现了两个人影,穿着深色的斗篷,在沟沿上慢慢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轮廓是诺德海姆的巡逻兵,手里似乎拎着长矛。

“来了。”魏因说。

克劳斯凑到了望孔边。那两个人影沿着界沟的北沿来回走了一趟,停停走走,不时朝南岸望一眼。他们走得不远,就在碉楼前方的视线范围内活动,像是在确认南岸有没有人。

“不越界?”

“不越。”魏因说,“他们在量地。”

“量什么地?”

“看我们退了没有。”魏因退后一点,让克劳斯盯着,“如果我们撤了哨,他们就会把界桩往南挪一尺。我们每天站在这里,他们就不敢过沟。”

两个人影在沟沿上转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掉头往回走,消失在通向碉楼方向的枯树林里。克劳斯揉了揉眼睛,坐回干草堆。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魏因说,“他们晃,我们也晃。看谁先晃不动。”

盛京内城,藏书楼。

杨保禄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边是瓦尔德堡的秋收账,中间是盛京主仓的入库账,右边是林登霍夫那边的租子账。三本月账都汇总到了十一月,他要做的事很简单:算总账,看存粮够不够过冬,够不够撑到明年秋收。

他先算主仓。主仓是盛京最大的粮仓,位于内城地下,用石块砌成拱顶,冬暖夏凉。今年入库的粮来自三个来源:盛京本地四百亩轮作地,亩收平均一石八斗,共约七百二十石;瓦尔德堡九户佃农加新扩的两户,租子实收一百八十五石;林登霍夫各地租子折算运来三百四十石。三项合计一千二百四十五石。

他翻到货仓旧存:去年结余约两百石。所以目前主仓总存约一千四百四十五石。

然后算消耗。盛京常住人口约四千人,其中成年劳力一千八百,半大孩子和老人一千,妇女儿童一千二。每人每天平均口粮按二斤计(包括 bread、粥和牲畜饲料折算),一天要消耗约八千斤,折合八石。一个月二百四十石。从十一月存到明年九月新麦入仓,共十个月,需二千四百石。

“差九百五十五石。”杨保禄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

他的笔尖顿了顿。差近一千石,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还有其他来源:北岸轮作地的豆子还能收最后一茬,约一百五十石;码头和工坊区每天买进的鱼、肉、菜不计入主粮,能抵消一部分口粮;更重要的是,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在本地还有分散的小仓,各存了两百石左右作为应急,紧急时刻可调运。

而且,他还没算进今年秋收后新买下的界沟以南五十亩地。那五十亩原是诺德海姆卖给盛京的坡地,虽然地势偏,但秋播时抢种了四十亩冬小麦,按估算明年能收约七十石。不多,但每一斗都算数。

杨保禄把算盘拨了几遍,最后确认:如果按每天人均口粮减到一斤八两,加上豆类和辅料,现有存粮够吃到明年八月。八月离九月新麦入仓只差一个月。如果一切正常,不会饿肚子。但如果明年有旱、蝗、兵灾,存粮就悬了。

“再收。”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收粮的办法有两个:一是从周边小领主手里买,现在正是入冬,小领主们急于把余粮换成现钱好过冬;二是要求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明年多种一季春大麦,春大麦生长期短,六七月就能收,可以填补夏末的缺口。

他把这三条指令分别写在三张纸条上:一张给老乔治,让他在科隆和巴塞尔方向收粮;一张给格哈德,让他在林登霍夫周边收;一张给杨安远,让他在瓦尔德堡安排明年春播时加种四十亩大麦。

写完后,他把账册合上,锁进樟木箱子里。然后起身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哗响。他看见内城的石板路上,几个妇人正抱着大捆的粗麻布往学堂方向走去。领头的是诺力别,后面跟着玛蒂尔达,再后面还有几个工坊管事的老婆,每人手里都拿着剪刀和针线筐。

学堂的大屋子里生了火盆,但面积太大,热气聚不拢,妇人们只能围着火盆坐成一圈。诺力别把怀里那捆粗麻布摊在桌上,是码头货栈用来包货物的旧麻布,拆下来洗过,虽然褪色,但质地还算厚实。

“裁成三尺见方,两块缝成一个筒,里面塞干草。”诺力别用手比划着,“缝紧实些,针脚密,别漏草。这是给北岸哨位做防寒帘的,挂在掩体洞口,挡风。”

玛蒂尔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把麻布裁成方块。她的动作不快,但准,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边角整齐。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把两块布对齐,用粗麻线穿针引线,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匀称。

“塞多少草?”有人问。

“一把半。塞太厚了帘子太重,不好挂;太薄了不挡风。一把半正好。”诺力别从自己脚边的筐里抓出一把干草,示范着卷成卷,塞进缝好的布筒里,然后用针线封口,“两边各留一根布带,绑在掩体的木桩上,风大时放下,白天可以卷起来。”

杨宁和杨安坐在屋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杨宁手里也拿着一块小布片和一根针,在学着缝。她十岁了,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走线。杨安太小,拿不住针,诺力别给了他一小团麻线,让他帮忙理线头。

“娘,”杨宁抬起头,“为什么要给叔叔们缝帘子?”

“因为北边冷。”诺力别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你定山叔叔手下的兵,在沟里趴着守夜,风直往骨头里钻。有块帘子挡着,能少冻伤几个。”

“诺德海姆的人会打过来吗?”

玛蒂尔达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看向诺力别。诺力别的表情没变,穿针引线的手很稳。

“不知道。”她说,“但帘子缝好了,叔叔们就少受点罪。别管打不打,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杨宁低下头,继续缝她手里那块小布。杨安把理好的线头递给姐姐,然后趴在桌上,看着母亲和伯母们手里的针线起起落落。火盆里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扬起几点火星,又迅速暗下去。

屋外开始飘雪了。先是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雪渐渐大了,变成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上缓缓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落在屋脊上,落在窗台上,把天地之间的颜色一点点刷白。

“雪下来了。”玛蒂尔达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把窗缝掖紧。

诺力别把最后一个布筒封口,递给一个妇人。“一共十八个。六个哨位,每个三个,轮换着用。剩下的六个做备用。”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和草屑,把缝好的防寒帘装进两只大筐里。“派人送去北岸,交给定山。告诉他,三天后再来取第二批,我们再做十二个。”

两个帮工把筐抬出去。雪已经下厚了,筐面上很快积了一层白。帮工踩着雪,沿着内城的石板路朝北门走去,脚印在身后排成一串深深的坑。

傍晚,杨保禄在城门口遇到了送帘子回来的帮工。他掀开筐盖看了看,帘子缝得结实,布筒里的干草垫得均匀,布带也留了长度。

“给北岸了?”

“给了杨队长。他让人捎话,说正好,今晚就能挂上。”

杨保禄嗯了一声,让帮工把剩下那只筐送到哨位管理处。他站在城门下,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很大,扯棉搓絮般往下倒。城墙的垛口上已经积了半掌厚的雪,远远望去,像给灰色的石墙镶了一道白边。

他沿着城墙根朝北边走了一段。北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走到北城墙的拐角处,这里能望见河对岸。河面还没有完全封冻,但流动的速度明显慢了,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薄冰上面又落了一层雪,白得刺眼。

对岸,界沟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雪幕把视野压缩到几十步以内,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但杨保禄知道,在那片灰白的深处,有三个石碉楼,里面坐着诺德海姆的披甲兵,他们也在看雪,也在烤火,也在等待。

他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正在换岗,新来的两个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苗在雪风里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杨定军在北岸旧车间里守到传动轴试车完毕,新铜套运转平稳,没有异响,才披上斗篷往回走。他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过了石桥。桥面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脚印踩实,结了冰,滑得很,他扶着桥栏一步步挪过来。

玛蒂尔达在屋里点了灯,窗口透出昏黄的光。杨安已经睡了,杨宁还在灯下翻看一本杨亮编的算术启蒙书,用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加减。杨定军进了门,抖落斗篷上的雪,雪落在门口的石板上,化成一小片水渍。

“北岸行了?”玛蒂尔达问。

“行了。明天正式转。”

“吃饭。给你留了豆粥。”

杨定军坐下来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在意。杨宁合上书,跑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爹,明天还下雪吗?”

“下。”

“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下到不下为止。”

杨宁想了想,没有再问。她从桌上拿起白天缝的那块小布片——一个不成形的、针脚歪斜的小布袋,里面塞着干草。这是她给自己做的玩具,或者说,是模仿母亲们做的防寒帘的缩小版。

“这个给爹。”她把小布袋递过去,“挂在你工坊里,挡风。”

杨定军接过小布袋,看了看。针脚确实歪,封口处的线头还翘着,但里面的干草塞得瓷实。他把小布袋放在桌角。

“嗯。”他说。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木瓦的缝隙都填平了。阿勒河的水声在雪夜里变得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息。北岸三个新增哨位的地窖掩体里,新挂上的防寒帘挡住了北风,帘子外面的草皮上积了雪,把掩体入口伪装得更像一处普通的土丘。

界沟被雪填平了。原本两丈宽的干沟,现在变成了一道平缓的雪坡,从南岸到北岸,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哪里是沟沿,哪里是坡顶。那三座石碉楼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也被雪裹住了,变成了白地上的三个灰色鼓包,只有顶部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烟柱笔直地升起来,在灰暗的雪天上被风吹得斜了斜,然后散了。

从南岸望去,三个灰点很小,很安静。它们不哭,不笑,不动,只是冒烟。雪继续下着,把灰点和灰点之间的空地也一点点染白,直到天地一色,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碉楼,哪里是荒野。

只有烟还在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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