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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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边境的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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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7年十月十七,苏黎世湖北岸。

秋风很硬,是从北边丘陵方向吹过来的,贴着湖面掠过,在马匹耳边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啸。杨定山勒住缰绳,让马在一座废弃磨坊的石基旁停下。马鼻子喷着白汽,前蹄在碎石路上刨了两下。这是一匹四岁的灰骟马,从林登霍夫的马厩里挑出来的,耐力好,但性子急,遇到风大的天气总想挣缰绳。

跟在后面的五个远瞳队员也陆续停下。六匹马排成一列,马蹄声在空地上静下来后,只剩下风声和湖水拍岸的声响。湖北岸这一带的地形起伏不大,被秋风扫落的橡树叶在地上铺了一层暗黄色的地毯,马踏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下马。栓。”杨定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风声。

队员们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磨坊残留的石柱上。这座磨坊是二十年前一场山火烧毁的,只剩下半圈石墙和一根断裂的石柱,柱头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这里是预定的会合点,鲁道夫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石墙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穿一件施瓦本农民常穿的褐色粗呢斗篷,但脚上的靴子暴露了身份——那是军靴,硬皮高筒,靴头镶着铁片。那人三十来岁,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旧疤。他是鲁道夫派驻在湖东岸的耳目,叫迪特里希,去年秋天给盛京送过诺德海姆囤粮的消息。

“杨队长。”迪特里希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熄灭的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晃,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们晚了。我等了快一个时辰。”

“风大,马慢。”杨定山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挂回鞍侧,“说。”

迪特里希把火把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粗纸,展开。纸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楚。他用手指戳着地图的左上角:

“诺德海姆的人。十天前开始动的,越过旧界沟,往东偏北方向推进了大约三里。他们没走古道主线,走的是猎户踩出来的山脊小路,绕过了你们在北岸的第一个了望哨。”

杨定山接过纸,对着火把的光看了看。界沟以北是诺德海姆的领地,以南是林登霍夫。旧界沟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约两丈,往年双方都默认以沟为界,谁也不越过去。

“驻牧?”

“不是驻牧。”迪特里希摇头,“他们带着石料。每头骡子驮两块石灰岩,一共去了四十多头骡子。领头的是诺德海姆的管家,穿铁甲,带着十二个披甲步兵和二十个无甲随从。”

“石料?”

“盖房子。”迪特里希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那里画着三个小方块,方块之间用一条线连着,“去年冬天他们在老橡树夹道旁搭了三座木棚,你知道的。这次他们把木棚拆了,原地起石碉楼。三座,每座两丈高,石墙厚一尺半,顶上有垛口和遮檐。三座碉楼之间用削尖的木栅栏连起来,栅栏外头挖了壕沟。这不是临时驻军,是永久工事。”

杨定山的目光在三个方块上停留了很久。老橡树夹道是林登霍夫北界通往施瓦本方向的一条林荫小路,地势略高,两侧都是密林,视野不开阔,但卡住这条夹道,就等于卡住了从林登霍夫往东北方向进入丘陵地带的三条小路中的最好走的一条。

“兵力?”

“每座碉楼常驻六个披甲兵,配长矛和短弩。白天有两个在外面巡逻,晚上全缩进楼里,锁门。管家住在中间那座碉楼里,指挥。”迪特里希顿了顿,“但这只是诺德海姆的人。我跟你说过的那两座旧庄园,也在同时进货。”

“说。”

“公爵在施瓦本东面的两座废弃庄园,科尔巴赫和魏勒,上个月同时热闹起来。科尔巴赫进了大约三十桶硫磺,每桶两百斤,用公爵府标记的麻袋包着,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着。魏勒进了铁料,我数了,二十垛,每垛约三百斤,全是粗铁坯,不是农具。木炭堆了两个大棚子,够烧半年。还有——”迪特里希的声音压低了,“鲁道夫的人上个月摸进科尔巴赫的仓房,看见了一套拆开的攻城锤。木梁、铁头、绳索,用油布包着,藏在最里头。”

杨定山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地图。攻城锤不是拿来吓唬佃农的,也不是用来维持地方秩序的。那是用来砸城墙的。

“规模。”

“远超备勤。”迪特里希说,“往年公爵的庄园入冬前也会囤些铁料木炭,但最多五六垛铁料、十几桶硫磺,够修农具和打马蹄铁就行。这次的数量是往年的五倍。而且 timing不对——十月份囤这些,显然不是为了过冬,是为了开春。”

“鲁道夫那边呢?”

“鲁道夫大人已经在收缩了。他把苏黎世湖北岸的代销点人员减了一半,把存货往南边的教会驿站挪。他让我带话给你们:公爵和诺德海姆之间一定有约定,诺德海姆在北边修碉楼,公爵在东边囤物资,两路夹击,中间就剩你们这块河谷。”

杨定山把地图折好,塞进胸甲内侧的皮袋里。他转身看向北方——界沟的方向被一道山梁挡住了,看不见碉楼,但天空在那个方向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色,那不是云,是炊烟。三座碉楼如果同时生火做饭,烟柱升到高空后被风吹散,就会染出那种颜色。

“带我去看看。”

“太危险。白天他们的巡逻哨能放出三里地。”

“晚上。”

迪特里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一条猎户走的小路,从界沟西侧绕过去,能爬到他们碉楼南面的一个土坡上。距离约八十步,夜里只要不打火把,他们发现不了。”

“带路。”

杨定山让五个远瞳队员留在磨坊看守马匹,只带了最老的一个队员,叫魏因,三十四岁,夜视力极好,能在月光下看清五十步外的人脸。迪特里希领着他们穿过橡树林,走一条几乎被落叶掩埋的小径。小径狭窄,两侧树枝低垂,不时抽打在皮甲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天光渐渐暗下去,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林子里就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迪特里希在一道土坎前停下,蹲下来,示意后面两人也蹲下。他指着坎下:“看。”

杨定山从土坎边缘探出头。

下方约八十步处,三座碉楼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三个巨大的石桩子。碉楼没有开窗,只在顶部有几个方形的射击孔,孔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中间那座碉楼的门缝里也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还没睡。碉楼之间的木栅栏在火光中显出一排尖刺的剪影,栅栏后面的壕沟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左侧碉楼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夜风里斜斜地折断。

没有狗叫。也没有人的说话声。只有风声穿过栅栏间隙时发出的轻微呜咽,以及远处一匹马在夜间的响鼻声。

杨定山数了数。左侧碉楼顶部有一个人影在走动,轮廓贴着射击孔的光亮,手里似乎拿着一根长杆。中间碉楼的门缝光线下,有两个人影坐着不动,可能是在烤火。右侧碉楼没有动静,但烟囱在冒烟,说明里面至少有一个守夜的人在维持炉火。

三个碉楼,六个披甲兵一座,加上管家和两个随从,常驻兵力约二十人。如果紧急时刻能从诺德海姆城堡叫到援兵,两时辰内可以再来四十人。六十个披甲兵加上攻城锤,对付瓦尔德堡那种土墙木堡绰绰有余,但打盛京的石墙还不够。除非公爵从东面同时出兵。

杨定山在土坎后面趴了一刻钟,把碉楼的布局、哨兵位置、火光强度和烟囱数量都记在心里。然后他拍了拍迪特里希的肩膀,三人原路撤回磨坊。

回到磨坊时已是深夜。留守的队员已经给马喂了豆料。杨定山没有休息,他命令立刻返程——不是回苏黎世,是回盛京。六匹马在月光下沿着湖西岸的古道疾驰,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惊起路边灌木丛里的几只夜鸟。

十月十八凌晨,寅时三刻,盛京城门。

守城的远瞳队员听见马蹄声,从垛口探出头来。杨定山在城下报了口令,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六匹马鱼贯而入,马蹄在门洞的石板上溅起火星。杨定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值夜的后勤兵,径直朝杨家宅院走去。

杨保禄已经醒了。诺力别在门房报了信,说定山回来了,浑身是泥。杨保禄披着一件旧羊皮袄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插回鞘里的短刀。他在藏书楼的门口撞上了杨定山。

“北边出事了?”

“出事了。”杨定山的声音因为连夜骑行而有些沙哑,“诺德海姆越界三里,盖了三座石碉楼。公爵在科尔巴赫和魏勒囤了三十桶硫磺、二十垛铁料、两棚木炭,还有一套攻城锤。不是过冬,是备战。”

杨保禄的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他转身朝藏书楼内喊:“卡洛曼!起床!”

然后他对门房说:“去工坊区,叫二爷来。不管他在干什么,让他放下。”

一刻钟后,四个人围在藏书楼的地图前。杨定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工装,围裙上还有木屑,显然刚从水力织布机那边过来。他看了一眼杨定山,又看了一眼地图,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油灯芯往上拨了拨,让火光亮一些。

杨定山把迪特里希画的地图铺在羊皮大地图上,用炭笔在上面补了几笔。他把三座碉楼的位置、科尔巴赫和魏勒的位置、以及公爵可能的进军路线——从施瓦本东面沿湖东走廊向北,穿过诺德海姆的新碉楼区,再向西切入阿勒河谷——全部标了出来。三条线像一把叉子,从北、东、东北三个方向指向盛京。

“诺德海姆在北,公爵在东。”卡洛曼的声音很清醒,他显然已经用冷水洗过脸,“如果两路同时动手,我们腹背受敌。远瞳现在五十人,守城墙够了,但出去打不行。”

“他们不会同时动手。”杨保禄说,“公爵要的是地盘,不是拼命。诺德海姆修碉楼是给我们施压,囤物资是备战。但真要打,他得等开春——冬天山路难行,攻城锤运不过来。”

“所以我们还有一个冬天。”杨定军说。

“一个冬天。”杨保禄的手指敲了敲地图,“定山,你说怎么守?”

杨定山直起腰。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稳。“三条路。第一,收缩。施瓦本方向的代销点,从六个人减到两个,只留掌柜和一个学徒看店。其余四人撤回。罗马古道中段那个单独租用的储料棚,里面现在有大约三十包细布、十具铁犁、还有二十多袋硫矿石,三天内全部转移到苏黎世教会驿站。驿站有主教的巡查点和修士值守,比我们的人单打独斗强。”

“苏黎世主教会答应?”

“会。”杨定山说,“我们的人协助他们巡逻,物资放在他们院里,他们求之不得。相当于给他们加了一道屏障。”

杨保禄点点头。“第二条。”

“增哨。北岸界沟方向,新增三个固定哨位。一个设在界沟南岸的土坡上,正对着碉楼群;一个设在老橡树夹道的西侧入口;一个设在林登霍夫到瓦尔德堡的古道交叉口。每个哨位两个人,带号角和信号筒,白天隐蔽观察,晚上轮流值守。发现敌情,先放信号,不交手。”

“人手够吗?”

“够。但要把巡逻班次改密。苏黎世巡逻从十天一趟改成五天一趟,每趟六人。界沟巡逻三天一趟,每趟四人。加上三个固定哨位的六个人,我需要再补四个名额。远瞳从五十人扩到五十四人。”

“人从哪里补?”

“从工坊区的学徒里挑。标准是:能骑马,方向感好,夜视力不差。年纪十八到二十五,没有家室的优先。”

杨保禄看向杨定军。杨定军说:“工坊区可以抽四个人。第三车间的埃里希、漂洗坊的库尔特、还有两个从科莫湖回来的送货学徒。他们跑过山路,认方向,胆子不小。”

“第三条。”杨定山说,“囤粮。今年秋收的粮,一粒不要外运,全进仓。北岸的、瓦尔德堡的、林登霍夫的,全部集中运到盛京主仓。主仓要满仓,至少存够四千人口吃到明年秋后的量。”

“已经在做了。”杨保禄说,“上个月我就开始收粮。现在主仓存了七成,再过半个月能满。”

“核心工坊。”杨定军插了一句,“晚上加派岗哨。铁匠坊、水力工坊、玻璃工坊,每坊两个夜岗,配号角。图纸和配方,全部收进藏书楼的地窖里。地窖门换成铁板包木,加两道锁。”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在地图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标注着碉楼和物资库的墨点像一群黑痣,趴在羊皮纸上。

“诺德海姆那边,先不要动。”杨保禄最后说,“他越界盖碉楼,我们没有能力拆。但我们也不退。界沟还是界,他敢过了界沟往南走一步,远瞳就动手。这个底线,你派人告诉他。”

“谁去?”

“让格哈德去。”杨保禄说,“他是林登霍夫的管事,名义上是玛蒂尔达的人,代表女伯爵的领地交涉,比我们直接去谈更合规矩。带一封信,措辞要硬:界沟为界,越界即视为敌对。话说到,不要威胁,不要挑衅,把意思撂在那儿就行。”

“如果他反问,为什么我们的远瞳在界沟南岸巡逻?”

“那就说,我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巡逻,跟他无关。”

会议散了时,天已经蒙蒙亮。杨定军回工坊区去安排夜岗。卡洛曼去写信,给主教海因里希通报情况,要求加快巡查点的武训进度。杨定山去马厩,挑选今天要去执行物资转移的骡马。

杨保禄独自站在藏书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十月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云层低垂,像一块刚洗过的旧布。北面的山脊线被云雾遮掉了一半,只能看见最下面一截深褐色的轮廓。他知道,在那截轮廓后面,三座石碉楼正矗立在秋风里,烟囱里的烟柱刚刚升起,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最后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十月十九,物资转移开始。

六头骡子从盛京西门出发,走湖西岸的古道,绕过湖北岸,进入湖东走廊。每头骡子驮着六包细布,或者用草绳捆着的两具铁犁头。最后两头骡子驮的是硫矿石,麻袋沉重,骡子的蹄子在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带队的是远瞳的老兵魏因和三个新选的巡逻队员,其中一个就是埃里希。埃里希去年因为在钾碱工坊泄密被开除,后来在码头卸了一年货,今年春天被杨定山招进远瞳,因为他人机灵,马术好,而且经过那次教训后,嘴严得像铁钳。

杨保禄没有亲自去送,他在码头目送骡队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诺力别给他端来一碗热汤,他端着碗,站在栈桥上,直到听不见骡蹄声才转身回去。

十月二十,施瓦本代销点的四个人撤回盛京。十月二十一,古道中段储料棚里的最后一批物资——十几袋过路的盐巴和两捆麻绳——也被装车运走。储料棚的钥匙交给了当地一个老佃农,让他看屋,等开春再说。

十月二十二,三个新增哨位开始运作。第一批六名远瞳队员带着干粮、号角、信号筒和毛毯,分别进入各自的哨位。哨位不是房屋,而是挖在土坡上的地窖式掩体,上面覆着草皮和树枝,从远处看不见。地窖里铺着干草,能容两个人躺下,有一个小小的了望孔对着北方。

同一天,远瞳小队的扩编完成。四个新队员从工坊区调出,加上原来的五十人,共五十四人。杨定山亲自对新四人训话,内容只有三句:“第一,看清再报,不准谎报。第二,守住自己的位置,没命令不准后退。第三,活着回来。”

十月二十三,格哈德从林登霍夫出发,骑马去诺德海姆的城堡送信。他下午出发,傍晚回来,带回诺德海姆子爵的一句话:“界沟是沟,不是墙。天要下雪,牲口要找背风的地方。这是常识。”

杨保禄听完格哈德的转述,脸上没有表情。“他在试探。冬天到了,他会以避寒为借口,让牲口和人越过界沟,在林登霍夫的地界上放牧。然后明年春天,那片地就成了他的。”

“怎么办?”

“地是我们的,牲口来了就赶回去。”杨保禄说,“赶的时候用弓箭,不要近身,不要伤人命。但箭要射在离他牲口最近的地方,让它们知道这边有主人。”

十月二十五,夜里降了第一场霜。瓦尔德堡那边传来消息,老汉斯的大豆秧全冻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明年开春沤肥不受影响。玛蒂尔达给杨宁和杨安各加了一件棉衣,是用盛京织的厚呢做的,针脚细密。

十月二十七,杨定山把远瞳小队重新排了班。五十四人分成三班:一班十八人轮值城墙和城门,一班十八人轮值外围巡逻和哨位,一班十八人休整训练。每十天一轮换。夜间,城墙上有六人同时值守,每人负责一段垛口,带火把和号角。

当天晚上,杨定山亲自上城墙。他没有穿皮甲,只穿了一件厚厚的羊毛罩袍,腰里插着短刀。他从东门走到西门,逐个检查每个岗哨的火把和了望视线。城墙是杨亮早年主持修建的,用大块的石灰岩垒成,高约三丈,顶部的走道能容两人并行。垛口每隔一丈一个,方形的射击孔对着北方的原野。

北方的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十月底的云层很厚,把星月全部遮住,大地呈现出一种纯粹的、几乎能摸得着的黑色。没有火光,没有狗叫,只有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带着霜冻的气息,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

杨定山在北城墙的正中央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冰凉的垛口上,向北眺望。界沟在北面大约十二里,看不见。诺德海姆的碉楼在北面十五里,更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三颗钉子,钉在地平线下面。

风忽然转了向,从施瓦本那边吹过来。远处,也许是二十里外,也许是三十里外,某个村庄里的狗叫了几声。叫得很急,像是闻到了陌生的气息,或者看见了夜行的野兽。叫了三声,又停了。村子重新沉入寂静,仿佛那条狗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杨定山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他没有想心事,只是在听。听风声,听水声,听城墙根下草丛里秋虫的最后几声鸣叫,听远处不知哪条河里野鸭扑水的声音。身后的垛口里,值夜的队员把火把插在铁箍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城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把斗篷紧了紧,沿着城墙继续向西走去。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像钟表走动。城墙下,阿勒河的水还在流,水声细微而固执,从黑暗中传来,又消失在黑暗中。城北的某个哨位里,两个远瞳队员正挤在地窖的干草上,一个醒着,一个睡了。醒的那个透过了望孔看着同样的黑暗,手里握着号角,手指搭在绳弦上。

夜色深沉,没有尽头。但杨定山知道,五十四个人醒着,或者半醒着,分布在城墙、哨位和道路上,像一张网,挡在北风来的方向。网不厚,但足够在黑暗中发出一点声音——一声号角,或者一簇火把——让城里的人知道,边界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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