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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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可调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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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7年八月十一,盛京水力工坊。

杨定军从传动轴底下爬出来,膝盖上沾了一层混着铁锈和木屑的黑泥。他手里拿着一块炭笔和一本对折的羊皮纸,纸上画满了纵横交错的表格。表格里记着第三车间这台可调叶片水轮三年来的运转数据:每月初一到三十的转速记录,每旬抽检的纱线支数偏差,每季度拆卸检查的叶片磨损量,以及每隔半年调节环的松动情况。

三年。一千多天。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墨迹被汗水和油渍洇过好几次,但数字还在。杨定军蹲在地上,把最后几行数据补上去——昨日酉时停机前,水轮连续运转了八个时辰,转速波动从最早固定叶片时的近两成,压到现在的不足一成。八个时辰里,传动轴上的铜套温度稳定,没有异常发热;纱锭上抽出来的线,用杨定军自制的“均径器”量过,三十六锭之间的粗细差异不超过半粒米。

他把炭笔别在耳朵后面,站起身,走到纸槽边。纸槽里泡着今天的第三批纸浆,杨宁和第四组的学生刚抄完纸离开,竹帘还挂在沥水架上滴水。杨定军没看纸槽,他的目光越过工坊的屋顶,投向河对岸。对岸是北岸旧车间,两台固定叶片的水轮在河面上投下缓慢的阴影,桨片在水流中划出沉闷的哗哗声。其中一台的旧橡木轴杆已经开裂了一道细纹,用铁箍箍着,像一根缠着绷带的断腿。

该换了。不是修,是换。第三车间的试验已经证明,可调叶片不仅转速更稳,而且因为能根据水位的季节变化调整迎水角度,叶片的实际磨损并不比固定叶片快。数据摆在那里,再让北岸旧车间继续用老水轮,就是在浪费水力,也是在浪费纱线。

杨定军回到工作台,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清单。全工坊区一共五台水力纺纱机:第三车间两台是去年和前年新装的,已经是可调叶片;北岸旧车间两台固定叶片需要全换;南岸小码头的漂洗作坊还有一台老水轮,功率不大,但也一并改造。一共四台新水轮,加上备用的两套调节环和八片备用桨叶。

他算铁料。调节环是铸铁件,外径一尺二寸,内径九寸,截面是带着齿槽的方框。每个调节环需要生铁四十斤,活叶轴每件十五斤,桨叶插销八件共二十斤。四台套,加上备用件,总料约三百二十斤。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的右上角,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那是他给汉斯铁匠坊的订货暗号。

然后算停机时间。北岸旧车间两台不能同时停,必须一台一台来。每台拆卸旧轮、安装新轮、调试传动比、重新张紧皮带,至少需要两天。两台就是四天。再加上小码头那台小水轮,一天。五天。这意味着五天里全工坊的产能要降四成,必须避开订单最紧的九月和十月。

他折好纸,塞进怀里,沿着石板路朝铁匠坊走去。八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雨后的土腥味。上游漂下来几根枯枝,在河湾里打着转。

铁匠坊里,汉斯正在清理熔炉。他上身只穿一件无袖皮坎肩,露出两条被火烤成深褐色的胳膊。彼得和托马斯在砂型台那边整理旧模子。彼得今年二十三了,下巴上长出了稀疏的胡子,但眼神还跟当年做学徒时一样——专注,较真,手里永远拿着一把小锉刀或一根细铁丝。托马斯比彼得大一岁,肩宽背厚,正在搬运一筐砂土,每走一步地上就落一层灰。

“三百二十斤铁料。”杨定军把纸递给汉斯,“调节环四件,活叶轴八件,插销三十二件。最急的是调节环,九月初要用。活叶轴九月中,插销九月底。”

汉斯接过纸,没看字——他不识字——他用手指摸着杨定军画的简图和数字标记。图是杨定军用墨线画的调节环截面:外圈方框,内圈圆孔,中间一圈齿槽。齿槽共二十四个,均匀分布,每个槽的宽度和深度都标了尺寸。

“齿槽要卡尺量?”汉斯问。

“每个槽都要量。”杨定军从怀里掏出他的标准卡尺,那是用淬火钢片自制的,刻着步、寸、分、厘的刻度,最细能读到半粒米,“牙距不对,调节环和活叶轴就对不上,转起来卡死。误差不能超过半粒米。”

彼得放下手里的锉刀,走过来接过卡尺,在光下看了看。“调节环的齿槽是内槽,卡尺不好伸进去量。我做个内卡规,照着卡尺的刻度打,铸出来后用规子套,一套就知道哪个槽大了哪个槽小了。”

杨定军点头。彼得这种时候从不废话,他说做内卡规,就一定能做出来。

“料呢?”彼得又问,“上回铸齿轮用的那批鲁尔铁,含硫偏高,表面有气孔。调节环不能带气孔,齿槽里有气孔,卡规一套就崩刃。”

“换料。”杨定军说,“用科隆方向来的瑞典铁,那批料硫低,韧性好。虽然贵两成,但调节环不能凑合。”

汉斯嗯了一声,把纸折好塞进皮围裙的兜里。“彼得,你带托马斯去料棚挑料。把瑞典铁全搬出来,一块一块敲,听声音。发闷的退回去,发脆的退回去,要那种敲起来声音清脆、断面发白的。”

彼得和托马斯去了料棚。杨定军没走,他在铁匠坊里转了一圈,查看了砂型的存量和黏土的质量。夯砂用的黑砂是河边淘来的,要掺一定比例的河沙和黏土粉,比例不对,铸出来的表面就粗糙。他抓了一把混合好的型砂,在掌心搓了搓,感觉粒度适中,然后捏成团,松手,砂团裂开成两半,但不碎散——这是杨定军教给汉斯的标准:紧能成型,松能透气。

三天后,第一批调节环的砂型做好了。彼得用硬木 carved了母模,又做了二十四块活块模对应齿槽。母模摆在砂型台中央,周围一圈活块用铁丝拴着,像一朵闭合的花蕾。托马斯和另外两个帮工把型砂一勺一勺填进砂箱里,每填一勺就用夯锤夯三遍,锤印交错,像鱼鳞一样排列。

第一炉铁水在八月初九的下午开浇。熔炉烧的是木炭和焦炭的混合料,炉温比纯木炭高。托马斯守在炉前,看观察口里的火色——从暗红到橘红,再到接近刺眼的黄白,说明温度到了。他用一根长铁钎伸进炉膛蘸了一下铁水,提起来看钎尖上挂着的铁液——颜色金黄,流动性好,表面没有结渣。

“出!”

彼得和托马斯抬起坩埚,把铁水缓缓倾倒在调节环的浇口里。铁水顺着直浇道流进型腔,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蜂群在地下鸣叫。四个调节环的砂型依次浇满,最后一个浇完时,第一个的冒口已经开始凝结。

冷却后,彼得用铁锤敲掉砂型。第一个调节环从砂箱里滚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皮。他用钢丝刷刷了几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铸铁本色。环体完整,没有明显的气孔或缩松。

“卡规。”彼得喊了一声。

托马斯递上刚打好的内卡规。那是彼得用薄钢片弯成的圆环,上面焊了二十四个小卡爪,每个卡爪的厚度对应齿槽的标准宽度。彼得把卡规套进调节环的内圈,开始一个槽一个槽地比对。

“第一槽,准。”

“第二槽,准。”

“第三槽...”彼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卡规抽出来,重新对了一次,然后拿起卡尺直接量第三槽的宽度。量完,他的眉头皱起来。

“大了。两粒。”

“第四槽呢?”杨定军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彼得继续量。二十四圈齿槽全量完后,他把调节环放在铁砧台上,用炭笔在环体上画了一个叉。“六个槽超差。三个偏宽,三个偏窄。牙距不一致。这套废了。”

汉斯走过来,拿起那个废环,用拇指在齿槽里刮了一圈。“活块模的问题。第三、七、十二、十五、十九、二十三槽——这些位置的活块是同一批木料刻的。木料吸了湿气,尺寸胀了,铸出来就窄;刻得太干的,铸出来就宽。”

“换一批活块。”杨定军说。

“这批料还能用,”彼得说,“但要重新校准每一块的尺寸,用卡尺逐块量过,超差的重新刻。”

重新刻活块花了两天。彼得把自己关在铁匠坊的角落里,用一把锋利的木刻刀,在一块干燥的老榆木上重新刻了二十四块活块。每刻一块就用卡尺量三遍,然后用内卡规套一遍,确认一致后才放进砂型。

第二炉调节环在八月十二开浇。这次四件全部合格,卡规一套到底,二十四个齿槽无一超差。杨定军拿起其中一个调节环,对着光看了看齿槽的截面——边缘锋利,表面平整,没有夹砂和气孔。

“淬火。”他说。

彼得把四件调节环放入加热炉,烧到樱桃红色,然后逐个浸入油槽。油是菜籽油和猪油的混合,淬出来的硬度比水淬温和,不容易裂。调节环从油里提出来时,表面变成了一层暗蓝色的氧化膜,像深夜的天空。

彼得把第一件放在铁砧台上,用一把细油石沿着齿槽的内壁轻轻打磨,去除淬火后的毛刺。他的手很稳,每一下都顺着齿槽的走向推进,不横搓,不逆刮。托马斯在旁边用一块软布蘸着油,把磨好的齿槽擦得发亮。

就在彼得拿起第二件准备打磨时,他的手停住了。

“二爷。”

杨定军走过来。彼得把调节环举到光下,指着其中一个齿槽的根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磨痕,也不是裂纹,而是像蛛网一样在金属表面蔓延的细密图案。

“微裂。”彼得的声音很平,没有惊慌,只是在陈述,“淬火后产生的。不像是温度过高,更像是料本身的问题。”

杨定军接过调节环,用指甲沿着那道细纹划了一下。能感觉得到,但看不见明显的开口。他把调节环递给汉斯。汉斯用锤子轻轻敲了敲环体,声音没问题——清脆,没有暗哑。但如果真有微裂纹,敲击是听不出来的。

“全部检查。”杨定军说。

彼得把四件调节环一件一件检查过去。结果:两件完好,两件带微裂纹。裂纹都在齿槽根部,方向顺着齿槽的走向,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一指宽,短的只有半粒米。

“同一批料。”托马斯说,“会不会是瑞典铁本身有问题?”

“不会。”彼得说,“我敲过料块,声音是对的。问题出在...”他拿起一块没有用完的料头,用锉刀锉下一片,放在铁砧上,用放大镜——那是杨定军用两块玻璃磨成的简易放大镜——仔细观察断面。

“含碳量高了。”彼得说,“你们看断面——发亮,晶粒粗,这是过共析碳化的特征。这批瑞典铁的含碳量比我们平常用的那批高了半档,淬火时表面硬度够,但内部应力大,齿槽这种应力集中的地方就容易出微裂。”

杨定军拿过那片料头,自己看了看。他不懂金相学,但他信任彼得的眼睛。彼得说高了半档,那就是高了半档。

“能退火消除吗?”

“能退火软化,但退火后硬度就不够了,齿槽磨损快。”彼得把废环和料头放在一起,“最好的办法是换料。换另一批含碳量正常的瑞典铁,或者换鲁尔铁,但要重新调淬火温度。”

杨定军站在熔炉旁边,火光把他的脸烤成暗红色。他在算时间。九月初要用调节环,现在已经八月十二,重新备料、重新铸、重新淬火,至少还要五天。五天里北岸旧车间不能按计划停机。

“鲁尔铁。”他说,“那批含硫偏高的鲁尔铁,做插销和活叶轴没问题,但调节环不能用。换去年秋天存的那批诺曼底铁,含碳量适中,硫也低。彼得,你去料棚找,料头上有杨大管家做的碳标,找标着‘中碳’的。”

彼得去了。半小时后,他扛着四块料头回来,断面呈银灰色,晶粒比刚才那批细得多。他又敲又锉又看,确认含碳量正常后,才和托马斯一起重新开炉。

八月十四,第三炉。用诺曼底铁新铸的四件调节环,全部通过卡规检验,淬火后彼得用放大镜逐件复查,微裂纹没有出现。齿槽边缘锋利,根部圆滑,应力分布均匀。

杨定军拿起最后一件,在齿槽里插进一根活叶轴的试件。轴和槽之间的间隙恰到好处——能顺畅转动,没有晃动,也没有卡死。他用手转了转,调节环发出轻微的、顺滑的咔哒声。

“北岸。”他说。

八月十五,北岸旧车间第一台停机改造。

卢卡带着三个学徒天没亮就过了河。旧车间的水轮已经拆了传动皮带,水闸半关,水流从轮室侧面绕过,老水轮在浅水里慢悠悠地转着,发出一种无力的吱呀声。这台水轮是六年前装的,固定叶片,用的是橡木轴和铁箍桨叶。六年里,它累计运转了大约四万个小时,桨叶边缘被水冲成了圆弧形,轴杆开裂,调节转速全靠闸门的开合,粗放得像在用斧头绣花。

拆卸是从轴杆开始的。卢卡把学徒分成两组:一组拆传动轴和皮带轮,一组拆水轮本体。旧水轮的外圈是铁制的,但叶片是 oak嵌铁,铁箍已经锈成了暗红色。他们用撬棍和绳索把水轮从轮室里拖出来,滚到岸边的空地上。水轮落地时,一片锈铁箍崩裂开来,碎片掉进河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翻面。”卢卡对三个学徒说。这些学徒都是他从第三车间带过来的,其中一个叫埃里希,是去年从钾碱工坊转来的小伙子,手快,但经验少。另外两个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七岁,都还没出师。

他们合力把旧水轮翻过来。背面朝上,轮轴孔里的铜套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层薄片,轴孔本身也被磨成了椭圆形。卢卡用卡尺量了量轴孔的长径和短径——椭圆度超过了三粒米。这意味着即使装上新水轮,如果不重新镗孔换套,传动轴也会晃动。

“镗孔。”卢卡说,“埃里希,去拿镗杆。”

镗孔是在现场用手工完成的。没有机床,只有一根硬木做的镗杆,头上绑着一把高速钢刃片。埃里希和另一个学徒轮流推镗杆,在轴孔里一圈一圈地刮。每刮一圈,卢卡就量一次直径,直到椭圆度缩到半粒米以内。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盛京派人送来午饭:黑面包、腌猪油、一壶热豆汤。四个人蹲在河岸上吃,脚边就是拆下来的旧水轮。一只水鸟落在旧水轮的桨片上,歪着头看他们,发现没有吃的,又飞走了。

下午安装新水轮。可调叶片水轮比旧轮重了一倍——全是铁制的调节环、活叶轴和铜套。他们用绞盘和绳索把水轮缓缓放入轮室,卢卡在下面扶着轴孔对准基座。水轮落座时,基座上的定位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准了。”卢卡从轮室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河泥。

接下来是装传动轴。新铜套是汉斯铁匠坊配套铸的,内径与传动轴严丝合缝。彼得来送调节环时,顺带捎来了这副铜套,还附带了一张写着装配要点的纸条——彼得现在写字已经很工整了。卢卡按照纸条上的要求,用木槌把铜套敲进轴孔,再装上水轮,最后把传动轴穿进去。

“张皮带。”

学徒们把新的传动皮带挂上去,调整张紧轮。卢卡打开水闸,水流冲入轮室,推动可调叶片水轮开始旋转。他蹲在水轮旁边,观察叶片在水流中的姿态——每片叶子都被水流冲得贴紧调节环的限位齿,角度一致,没有歪斜。

他伸手抓住调节环侧面的杆柄,用力扳了一下。叶片的角度变了,迎水面积减小,水轮的转速随之下降。他又扳回去,转速回升。第三次,他把叶片调到中间位置,观察传动轴的转速——稳定,均匀,没有旧水轮那种随水流大小剧烈波动的毛病。

“行了。”卢卡对埃里希说,“记录。八月十五,北岸一号机,新轮安装完毕,初试转速稳,可调机构灵。”

埃里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用炭笔把这句话记上去。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卢卡说过,字丑不要紧,数字和日期不能错。

八月十六,同一台机器的年度大修。

趁新水轮运转稳定,卢卡把传动轴上的齿轮全部拆下来翻面。这是杨定军定的规矩:齿轮每运转一年,必须翻面一次,让原先受力的齿面休息,另一面继续工作。这样做能延长齿轮寿命三倍以上。

齿轮是从第三车间借来的专用工具拆的——一个带爪的铁盘,套在齿轮上,用撬棍一点点顶出来。齿轮的齿厚用卡尺量过,装机满一年的这组齿轮,齿厚磨掉了约半厘,翻面后还可以再用两到三年。

铜套也换了新的。旧铜套磨出了一道凹槽,是皮带张紧轮的轴承压出来的。卢卡把新铜套装进轴承座,用铅锤敲实,再抹上羊脂润滑。

傍晚,第一台机器完全恢复运转。新水轮、翻面齿轮、新铜套,组合在一起发出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像一头刚吃饱的牛在反刍。卢卡站在岸边听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响,才带着学徒们过河回南岸。

八月十八,第二台旧水轮改造。流程和第一台一样,但速度更快了——有了第一天的经验,镗孔、装轮、调叶片、翻齿轮,一天半完成。

八月二十,小码头漂洗作坊的小水轮改造。那台水轮功率只有北岸旧车的三分之一,结构简单,半天就装完了。

八月二十一,最后一台老水轮到北岸二号机。这是北岸最老的一台机器,轮室的石基还是杨亮早年亲手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拆旧轮时,一个学徒用撬棍用力过猛,把轮室边缘的一块基石撬松了。卢卡让他停手,自己蹲在石基旁边,用手把松动的石头按回去,从岸边挖来湿泥,拌上碎石子,把缝隙填实。

“这块石头是你爷爷那辈人垒的。”他对那个闯祸的学徒说,“比你的命还老。轻点。”

学徒红着脸,不敢再莽撞。

最后一台水轮安装完毕时,已经是八月二十二的黄昏。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阿勒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卢卡打开水闸,新水轮开始转动,叶片在水流中划出整齐的弧线。他扳动调节杆,试了三个角度,然后蹲在河岸上,把最后的数据写在记录纸上。

四台可调叶片水轮,全部安装完成。全工坊区的转速波动,从改造前的平均一成五,压到了现在的一成以内。纱线均匀度提升了两成,水轮叶片的预期寿命从三年延长到五年以上。

杨定军在傍晚时分来到北岸。他沿着河岸走过来,在最后一台改造完成的水轮旁边蹲下,伸手掬了一捧河水,洗掉手上的泥污。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带着细小的沙粒。他抬头看着这台 newest的水轮,叶片在水光中一闪一闪,调节环侧面的铁制杆柄在暮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微光。

“完工了。”卢卡走过来说,把一叠记录纸递给他。

杨定军接过纸,没有立刻看。他用手摸了摸水轮的基座石——那块被学徒撬松又被卢卡填实的石头,缝隙里的新泥还没干,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upstream,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玛蒂尔达领着杨宁和杨安从内城走过来。玛蒂尔达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羊毛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件杨定军的旧夹袄。杨宁走在前面,六岁的她已经长高了一截,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捡的芦苇秆。杨安跟在后面,三岁半,步子还不太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们在水轮旁边停下来。杨宁仰头看着这个新装的大家伙,叶片转动的声音让她眨了眨眼。她伸出芦苇秆,指着调节环侧面凸出来的那根杆柄。

“爹,这是什么?”

“让水轮听话的。”杨定军说。

他站起身,从水轮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扳手,把调节杆上的锁紧螺母又拧了半圈,确认牢固。然后把扳手收进工具箱,啪地一声扣上箱盖。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阿勒河的水光。

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种深灰色,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落叶,在漩涡里打转。四台新水轮分布在河面上,像四个沉默的巨人,肩并肩站在水里,把水流变成纺锤的旋转,把纺锤的旋转变成一匹一匹的细布。

杨安松开姐姐的衣角,摇摇晃晃地走到水轮旁边,伸手想碰那根调节杆。杨宁一把拉住他:“别动,爹说那是让水轮听话的,弄乱了它就不听话了。”

玛蒂尔达走过来,把怀里的夹袄披在杨定军肩上。他没道谢,只是用手按了按夹袄的领口,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凉风。

远处,铁匠坊的方向还亮着火光。彼得和托马斯可能又在准备下一批货了——这次是法兰克福尼亚修道院订的一批铁犁头,九月初要交货。工坊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从南岸到北岸,像一串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星。

杨定军转身,一手牵着杨宁,一手牵着杨安,沿着河岸往内城走。玛蒂尔达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河水在他们身后继续流淌,新水轮的叶片在水流中划出弧线,调节环上的齿槽与活叶轴咬合,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咔哒声。

天完全暗下来了。北岸最后一盏油灯是远瞳岗哨点的,火光在城墙垛口后面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守着河谷里的夜晚。水轮还在转,齿轮还在嗡嗡地响,把阿勒河的水力抽成丝线,把丝线织成布匹,把布匹换成银币和粮食,把岁月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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