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幼时,母妃教自己识字。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暖阁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母妃坐在案后,手把手教她描红,哥哥刘政则坐在一旁,翻着一本兵书。
刘令仪描了两行,忽然搁下笔,仰起小脸问:“哥哥,刘政是母妃的儿子。”
刘政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指着自己看了一眼,没懂她的意思。
刘令仪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地说:“妹妹,刘令仪是母妃的女儿。”
刘映荷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傻丫头,说什么呢。”
可刘令仪没有笑。她转过头,看向正在研墨的母妃,认认真真地问:
“母妃,女儿和儿子的区别,在于什么?”
暖阁里静了一息。
刘映荷研墨的手,停在半空。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孩子才多大,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可问出来的话,却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日陛下也在。陛下正坐在窗边看折子,听见这话,也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折子,落在刘令仪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
刘映荷握着墨锭,心里翻来覆去。
跟女儿说,儿子有机会可以同她父皇一样,保护自己?可这话说出来,便是将这宫里的规矩、这世道的轻重,早早压进一个孩子心里。
她舍不得。
还是说,糊弄过去?
刘映荷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墨锭,伸手将刘令仪从椅子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声音很轻:
“儿子和女儿的区别……令仪,你瞧,这四个字里,一样的地方在哪里?”
刘令仪捧着笔,歪着头看了看“儿子”“女儿”四个字,忽然眼睛一亮,拿笔将两个“儿”字圈了起来。
“是儿!”
“令仪真棒。”刘映荷笑了。
“母妃,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刘令仪放下笔,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父皇是我们的父皇,我们都是父皇的儿!一样的地方,在于‘儿’!”
刘映荷怔住了。
窗边,陛下握着折子的手,也停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随即,陛下低低地笑了一声。
可刘令仪没有停。她仰起小脸,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可母妃——林太傅也说过,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女儿和儿子,刚好可以组成‘女子’二字。太傅是在骂我吗?是不是因为我把他的书画花了?”
这一句落下来,暖阁里那点刚松下来的气氛,又凝住了。
刘映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窗边的陛下,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已经把“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和“女儿”两个字,连到了一处,不愧是自己的孩子!
刘映荷便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太傅说的那句话,是千百年前一个叫孔子的先生说的。那时候的话,未必对今日的世道都作数。”
“我知道,是《论语》的阳货篇!”
刘映荷一怔,随即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林太傅前几日刚讲过。”刘令仪挺了挺小胸脯,又皱起眉,“可太傅讲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还拿戒尺敲了桌子。”
“哦?”窗边的陛下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味,“太傅为何敲桌子?”
“因为……”刘令仪低下头,小声嘟囔,“因为我把他的书画花了。他画了一幅山水,我瞧着那山光秃秃的,便拿笔给他添了几棵树。太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我是皮猴子,还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暖阁里静了一息。
随即,陛下低低地笑出了声。
刘映荷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原来是这样。那母妃问你,孔子说那句话时,是在春秋战国,连年战火不断。他为教授学生,周游列国,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他的学生将他上课时的言论编辑成册,才有了《论语》。”
她顿了顿,看着刘令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母妃以为,孔子说那句话时,未必是在骂人。他大约,只是在叹气。”
“叹气?”
“是啊。”刘映荷将她抱到膝上,声音轻缓,“就像林太傅说你是皮猴子——他气你花了他的画,可他心里,未必真觉得你难养。他只是拿你没办法,又偏偏喜欢你这个学生,才要找个由头,叹一口气罢了。”
刘令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那林太傅叹完气,是不是就不用赔他的画了?”
“想得美。”刘映荷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画还是要赔的。明日去给太傅赔个不是,再重新画一幅给他。画得比他好,他就不气了。”
“那要是画得没他好呢?”
“那你就再画一幅。画到他满意为止。”
“那我去画啦!”刘令仪嘻嘻哈哈地走后,暖阁里静了下来。
窗边,陛下搁下了手里的折子,目光落在一直没吭声的刘政身上。
“政儿。”
“儿臣在。”
“阳货你背得如何?”
“太傅教的,儿臣尚且可以一试。”
“你妹妹后面那几句,你可还记得?”
刘政一怔。
他方才一直在翻兵书,可妹妹与母妃的那番对话,他其实一个字都没漏下。他垂下眼,略一沉吟,便背了出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那你觉得,”陛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太傅这话,是在骂你妹妹?”
刘政心头一紧,忙道:“太傅只是气妹妹花了他的画,并非当真……”
“朕问的不是太傅。”陛下打断他,“朕问你。”
刘政跪了下去。
刘映荷抱着刘令仪留下的那支笔,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父子。
“儿臣……”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儿臣以为,妹妹问得对。”
陛下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哪里对?”
“太傅说那句话时,是拿千年前的话,压今日的人。可今日的妹妹,能识字,能读书,能问出这一句,便已经和千年前的女子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