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刘令仪想,要是自己要一间小茶馆?
不行。茶馆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看着热闹,可真正能坐下来把话说完的,又有几个?茶喝三巡,人便散了,话还没说到根上。若要套消息,茶馆太浅。
那要客栈呢?
也不行。客栈倒是能留人过夜,可来来往往的,多是赶路的商贾、赴任的官吏,住一宿便走,天一亮便各奔东西。万一对方没穷到要落脚客栈的份上,岂不是白搭?
她歪在小几上,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过。
酒楼太吵,当铺太扎眼,绸缎庄又太闲。想来想去,只有那处地方,最合适。
凤栖阁。
那里的姐姐们,迎来送往,见的人最多,听的话也最多。朝堂上的大人,边关回来的将军,哪一家的公子,谁家的老爷,酒过三巡,人便松了,什么话都藏不住。
可问题是——怎么开口?
太后寿宴前夜,刘令仪苦思冥想,翻来覆去睡不着。
太后是一只老狐狸,自己这只小狐狸,哪怕可以登天,也瞒不过太后的慧眼。若贸然开口讨要一处秦楼楚馆,太后第一个念头便会是:这孩子要这个做什么?一旦起了疑,往后再想做什么,便难了。
那要如何,既可以让其他人放松警惕,又可以顺理成章在太后面前博得同情呢?
她盯着帐顶,把太后这一生翻来覆去地想。
父皇是太后的独子。当年太后虽贵为皇后,可宫中还有几位太妃,与她平分秋色,明里暗里斗了半辈子。父皇登基之后,虽封了前朝嫔妃为太妃,可那些素日与太后不对付的,基本上都被父皇移宫别居,打发得远远的。
这一点上,父皇对太后,孝心可嘉。
刘令仪翻了个身,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太后生父皇时,差点死掉。整整昏迷了三日,才苏醒过来。这件事宫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提过,说太后当年那一胎生得凶险,稳婆都以为保不住了,偏偏太后命硬,硬是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若利用太后的弱点呢?或许从这点下手呢?
一个六七岁便失去母亲的孩子,跪在一个差点因生产而死、一生只有一个独子的太后面前,说一句“孙儿想护着那些和母妃一样无依无靠的女子”——这句话,太后如何不动容?
刘令仪不相信,太后会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她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明日,就这么说。
果不其然。
寿宴第二日,父皇便给太后送来了文书。刘令仪拉着素问,静悄悄地躲在院角偷听。
“母后,”父皇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小十一年纪轻轻的,就开始经营生意了,会不会太累了?”
“小孩子家家的,看看能不能经营好吧。”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经营坏了,就由老身来帮着她。这有什么的?皇帝你富有四海,应该懂得取舍。小十一年纪轻轻便会讨我欢心,这很不错,让我想起了你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可惜啊……”
“母后难道是要亲自教养?”父皇顿了顿,“可十一年幼,何不找其他大一点的孩子承欢膝下?”
“若是我找了有母妃的孩子抚养,你的那些嫔妃不和你闹得欢?”太后冷哼一声,“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放着年幼丧母的孩子不要,要其他有母亲的,别的母妃不日日找我请安,要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有没有虐待她们的孩子?整日要是这样,可烦得很。”
“是是是。”
刘令仪躲在院角,听着父皇那两声“是是是”,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她那时正准备拉着素问,轻手轻脚地退开时。
只听见父皇又问:“那小四呢?也一并养着吗?”
太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皇帝,先皇在世时,曾被世家大族握在手里,皇室颜面何在?他殚精竭虑,将朝中的大臣一个个铲除,设科举制度,却被世家接二连三地推翻。先皇在世时,与提线木偶并无二致。先皇驾崩,你是太子,才可以顺利得到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身只有生你的恩情。皇帝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有疑虑,是否担心,我把弄朝中大事?让你步你父皇的后尘?”
“儿臣不敢。”
父皇那头正说着,院角里便传来衣料擦地的窸窣声,紧接着是膝盖落地的闷响——刘令仪听得出来,那是父皇跪下了。
“起来吧,这是在做什么?”太后的声音缓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帝,你只需要对得起你的子民。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子民。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这两个孩子吗?”
“可小四那孩子,皇后说……”
“你忘记了当年我被苏太妃禁足的事情?”太后打断他,语气陡然一厉,“后宫的事情,从来就不是眼前这么简单的。你个皮猴子,怎么每次都相信别人的话呢?难道你忘记了,映荷去了后,你的小四他去给你的小十一下池子抓鱼吃?要是这孩子出了事情,你这一辈子,就要为你的儿子背上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头!”
太后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父皇额前:
“你这个糊涂虫!你莫不是小时候流鼻涕太多了,将你小时候能看到的事情,都流出去?”
“母后……”
“还有你的那个皇后,”太后冷笑一声,“以后也要小心着些。管不了下面的人,净让你听这些。我看啊,你的太子之位,还是好好想想吧。我看刘政,就不像皇后宫里传的那样讨厌自己的妹妹!”
院角里,刘令仪攥着素问的手,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她方才在心里翻涌的那些寒意与惊惧,被太后这一番话,尽数压了下去。
原来太后什么都知道。
素问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殿下,咱们还进去吗?”
“晚点进去吧。”刘令仪拉着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想想接下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