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刘政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自己方才那一句“妹妹问得对”,已经让暖阁里的气氛变了。父皇既然没有让他起来,那他只能一直跪着,可话开了头,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儿臣以为,太傅拿千年前的话压今日的人,是太傅的不是。可妹妹方才那一问,儿臣想的却是另一桩事。”他抬起头来,“皇祖父在世时,想设科举制衡世家,不料适得其反。”
窗边,陛下端着茶盏的手,慢慢停住了。
“哦?那你认为如何?”
刘政沉默了一息,“儿臣以为,咱们如今该做的,是等。”
“等?”
“是。如今天时有了,地利也有了,缺了一样。”
陛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吐出两个字:“人和?”
“父皇料事如神。”刘政重重叩下头去,“若能等待时机,再向世家发难,才为上策。眼下动手,便是重蹈皇祖父的覆辙。”
良久,他才开口:“这话,是谁教你的?”
刘政伏在地上:“没有人教。是儿臣自己想的。”
“你才多大。”
“儿臣以为,凡事不论年纪大小,只论个理。”
这一句落下去,暖阁里又静了一息。
窗边的陛下缓缓转过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久到刘政的后颈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理。”陛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起来吧。”
刘政叩了个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陛下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妹妹方才说,要去给太傅赔画。你觉得,她赔得了么?”
刘政一怔,随即道:“妹妹若想赔,便赔得了。”
“为何?”
“因为妹妹不会认输。”刘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也不会。”
窗外的海棠,被一阵风吹得簌簌作响,落了满地。
陛下望着那满地的花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映荷,”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惠妃,“这两个孩子,你教得好。”
刘映荷放下笔,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谢陛下。”
“高禄寿,”陛下转向门口侍立的内侍,“去回皇后,就说今日我陪惠妃她们用膳,不过去了。”
高禄寿身子一躬,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陛下,按照宫里的规矩,初一十五是要……”
他话未说完,暖阁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刘令仪抱着一沓画纸,笑嘻嘻地闯了进来,正听见最后那一句。她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父皇的神色,又看了看躬身立着的高禄寿。
“高内侍,”她脆生生地开口,“何为规矩?”
高禄寿一愣,弯下腰来:“回十一殿下的话,规矩便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老祖宗是谁?”
“是……是陛下。”
“那如今父皇想陪我们吃饭,”刘令仪歪着头,把怀里那沓画往上一抱,“你愿意帮忙吗?大不了明日我去向皇后殿下请罪。我今日的功课还有些不懂,高内侍,你可明白?”
暖阁里静了一瞬。
刘映荷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高禄寿的腰弯得更低了,半晌,才陪着笑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他倒退着出了门,脚步轻快了几分。
暖阁里,陛下低头看着那个抱着一沓画,仰着小脸站在门口的女儿,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他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拿功课挡驾,倒比朕还会使唤人。”
刘令仪把画往案上一放,拍了拍手,一本正经道:“父皇,女儿方才也想明白了。太傅说规矩是老祖宗留下的,可老祖宗也得吃饭呀。父皇今日想陪我们吃饭,这便是今日的规矩。”
陛下看着那一沓画,又看了看她,忽然转头对刘映荷道:“映荷,朕今日算是知道了,这丫头,将来嘴上是要吃人的。”
刘映荷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高禄寿倒退着出了暖阁,脚步轻快了几分。
他一路低着头,往中宫的方向去。越走越慢,越走越觉得后颈发凉。
皇后殿下是什么人?他伺候了这些年,最清楚不过。
“皇后殿下。”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崔明月正倚在榻上,由宫女打着扇子,听见这一声,眼皮都没抬。
“哟,高内侍。”她慢慢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好久不见。怎么这初一十五的,陛下是有政事要忙?我哥哥才给我回话,说今日早早便下朝了。陛下呢?哪去了?”
高禄寿的腰弯得更低了些,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皇后殿下说的是。陛下今日不知怎的,给太后那边请了安后,在御花园里走着走着,便走到惠妃娘娘那边去了。瞧见十一殿下有功课不太会,陛下便在那边留了膳。十一殿下还说,今日的事,明日带着功课来给皇后主子赔罪。”
凤仪宫里静了一息。
榻上的崔明月慢慢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她看着高禄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既如此,那便回去吧。”
“是,谨遵主子吩咐。”高禄寿如蒙大赦,刚要退出去,却被她叫住了。
“你呀!”
崔明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那顶内侍帽上点了点。
“去,给咱们的高内侍拿几方上好的墨,让那小丫头好好完成功课。”
她将指尖在帽沿上轻轻一压,笑意森森:
“好好戴着你这顶帽子,明白吗,高内侍?”
高禄寿只觉得那指尖压下来的地方,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是,谢皇后主子。”
崔明月收回手,重新坐回榻上,拿起团扇,慢悠悠地摇了起来。
高禄寿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她一句极轻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初一十五,惠妃……倒真是个好日子。”
他脚步一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出了凤仪宫,夜风一吹,高禄寿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又望了望远处惠妃宫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风,今晚怕是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