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赌对了,便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赌错了,便是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们今夜跪在这里,哪怕额角冒汗,哪怕心里发虚,也绝不肯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反观刘令仪这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含章殿后,有一处夹在藏书阁与库房之间的暗室。平日里少有人至,连洒扫的宫人都被调开了。灵柩提着灯,在前引路,刘令仪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暗室的门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角跪着一个人,被缚了双手,嘴里塞着布团,见有人进来,身子猛地一缩,往墙根里退。灵柩上前,一把扯下他口中的布团。
刘令仪在灯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头望我。你是何人?”
那人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奴不敢。”
“你大胆得很,有何不敢?”
“奴……”
“别装了。”刘令仪打断他,语调一变,字字清晰,“你是谁,从何来,想到何处?”
那人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终于伏着身子低声道:“奴是南诏人氏,因自幼家贫,被换在宫中,给家人口饭吃。”
刘令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灵柩。
灵柩会意,转身从暗处捧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块森白的骨头,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
刘令仪垂眼看着那堆骸骨,声音轻飘飘的:
“你是南诏人氏。那在你卧室旁挖出来的骸骨——是谁?”
那人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张脸在灯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奴冤枉。”
“冤枉?”刘令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一刻钟前,含章殿内。
“如何了?”
“皇后殿下果然有个小内侍慌慌张张的,属下已将他包起来,丢在密室里了。”
“做得好。”
刘令仪向来相信,谋事在人,可若谋到了极致,势与运气终究会站在她这一边,果不其然。
她在后宫摸爬滚打数十年,从母妃离世之后,便清楚一件事。
宫中的夫子曾暗中传授,这宫里真正能定生死的只有三座大山,太后、皇帝、皇后。
刘令仪非是嫔妃,皇后与太后此前与其并无渊源,若想求存,便只能将赌注压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上,或是……自己成为那座大山。
南诏虽有女子为官的先例,那是祖宗的教导,却从未有女子为帝的先例。可刘令仪幼时便想过,要登上那个位置看看——是不是坐在那里,就看不到自己的儿女了?她很想,取而代之。
母妃离世后,哥哥与自己便失了帝心。那年好饿,饿到哥哥要砸冰捞鱼给自己吃。那时她便明白了,自己只有哥哥了。母妃,真的离开了他们。
哥哥在母妃生前,其实并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记得自己刚会记事时,母妃和父皇在教自己走路,哥哥则在练武。哥哥被剑伤了手,哭着和母妃说时,自己也摔倒了,大哭起来。母妃原想给哥哥搽药,可因为自己,哥哥只能在内侍帮助下搽药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哥哥那时的眼神——是厌恶。他讨厌自己的出现,夺走了母妃的注意。
而父皇,是一个贤明的皇帝,却绝不是称职的父亲。哥哥病后,整日发着高烧,自己无药可救,只能哭着从院内一路跑着,跑到父皇的殿里。哥哥这才活了下来。
哥哥不讨厌自己了。
可这个代价,却是失去了母亲。
这对当时的自己,是致命的。
父皇在乎的是江山,皇后在乎的是颜面,自己只剩下太后一个选项。
于是,七岁那年,正值太后生辰。
她记得那日太后宫中张灯结彩,满宫的人都捧着奇珍异宝去贺寿,只有她这个失了母妃、连件像样衣裳都穿不出的皇女,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后头。
可她早就想好了。
她识水性,入夏之后常偷跑去太液池边看鱼。池中养着十几尾红白锦鲤,是太后的心头好。她花了好些日子,摸清了鱼池的习性,又悄悄将地龙添入饲料里——地龙性热,鱼吃了便浮上水面,聚而不散。
可光有鱼不够。还得有人替她把鱼摆成字。
管理鱼池的内侍姓周,爱吃素问做的糕点。素问那时还小,手艺却已经出挑。刘令仪把最后半匣子点心都给了周内侍,又软磨硬泡了好几日,才哄得他答应。
太后生辰那日,周内侍在池边投食,她躲在假山后头,屏着呼吸看那十几尾锦鲤聚拢来,红白相间,在水面上缓缓排出一个“寿”字。
满座皆惊。
太后扶着栏杆,亲自走到池边看了许久,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当众问了她的名字。
后来,冬天到了。
她见太后畏寒,便又琢磨着引温泉。太后宫中旁有一处旧汤池,荒废多年,她央了工部的人疏通水道,将温泉水引进园中,又让人在池边搭了暖棚,棚里种着反季的花。除夕那日,暖棚里牡丹开得正盛,太后推窗望见,喜得连说了三个“好”。
自那以后,凤栖阁便易主到了她名下。
为何是凤栖阁?
当时太后也问过她。
一个七岁的皇女,生辰那日费尽心思献了“寿”字,又引温泉、催花开,哄得太后大悦。太后问她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绫罗绸缎,任她挑。可她偏偏开口要了凤栖阁——宫外那处歌舞升平、迎来送往的妓院。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刘令仪跪在地上,仰着小脸,声音清清脆脆的:“孙儿听说,凤栖阁里的姐姐们,都是自幼被卖进去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孙儿想替太后、替皇后娘娘、也替宫里的各位娘娘们,把她们养起来。孙儿失去了母亲,明白了她们的不容易,而在宫里的女子已经够苦了,宫外的女子,孙儿也想借太后生辰护一护。”
太后沉默了很久。
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是早慧,是可怜,还是一颗未经雕琢的赤子之心?太后分不清,可她被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