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说到此处,就连声音都开始微微发颤,仿佛那虚构的画面此刻仍在眼前:“臣等当即上前施救,可、可为时已晚……终究没能救回七殿下。臣等有罪,未能及时护住皇子,请殿下责罚!”
柳相远也立刻附和:“是,臣等有罪!当时只想着救人,乱了方寸,等回过神来,七殿下已经……臣等该死!”
两个人伏在地上,一唱一和,情真意切,连喘息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政只是听着。
听着这两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谋士,在背后一字一句地唱着这出戏。
他今日才刚知晓,这二位不仅是父皇的股肱之臣,更是戏院子里唱戏唱成了精的,若不是自己早知来龙去脉,恐怕此刻真要被这二人骗了去。
许久,他才调整好语气,缓缓开口。他倒要看看,这二位能将这戏唱到何时。
“你们是说——你们是碰巧路过,碰巧听见呼救,碰巧赶到时人还热着?”
苏瑾伏在地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硬着头皮应道:“正是如此,臣等不敢有半句虚言。”
内堂里静了一息。
刘政终于慢慢转过身来。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又没有笑出来。
“那可真是……”他一字一顿道,“太巧了。”
苏瑾的后颈一凉。
刘政踱回案后,慢条斯理地坐下,随手拿起案上一封尚未启封的信,只是捏着那封信,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二人,语气忽然缓了下来,缓得近乎温和:
“起来吧。地上凉。”
苏瑾和柳相远对视一眼,心里非但没有松下来,反而更沉了几分。
只因为太子从未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说过话。
二人依言起身,垂手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政将信放回案上,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叩,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们说,七弟死的时候,身边可还有人?”
苏瑾一怔,旋即答道:“臣等赶到时,只见七殿下独自一人倒在榻上,并无旁人在场。”
“独自一人。”刘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抬起眼落在苏瑾脸上,“那荒废的院子,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懒得去,你们下朝之后,怎么就偏偏踱到了那里?”
苏瑾喉头一动。
柳相远连忙接口:“臣等也是一时心乱,走着走着便没了方向,实在不是有意——”
“心乱。”刘政打断他,轻轻笑了一声,“二位为我父皇的龙体心乱,为孤的将来心乱,乱到连路都不认得了,倒真是忠心可嘉啊。”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二人面前:
“可孤这里,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七弟若真是被人行的贴加官,那凶手必是内廷之人,或是能自由出入宫禁、拿得到那种手段的人。二位说,这宫里,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苏瑾和柳相远的呼吸,齐齐滞了一下。
刘政看着他们骤然发白的脸色,慢慢地又补了一句:“又或者,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殿下。”
柳相远和苏瑾听到这话,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当过官的都知道,当主子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可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死也不能。
刘政垂眼看着他们,话锋忽然一转:
“那老七的尸首,你们怎么处理的?你们置皇室的颜面于何地?”
二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至于老七的死,孤已不想再说第二遍。”刘政的声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但孤想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造谣污蔑七皇子有龙阳之好?!”
苏瑾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造谣刘琮有龙阳之好,这桩事,他们确实做过。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刘琮身败名裂,让贤妃在陛下面前抬不起头,让七皇子那条路,从头到尾都走不通。
“你们究竟是要我怎么样?”
柳相远终于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发闷:“臣等……臣等知罪。”
“知罪?”刘政低头看着他们,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色,“孤问的不是你们知不知罪。孤问的是你们做的这些事,究竟是为了孤,还是为了你们自己?”
苏瑾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一句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刘政看着面前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这二人简直是活得太好了!竟敢将皇室颜面肆意践踏!
他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说清楚。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许瞒。说完了,孤再决定你们的命,还留不留。”
刘政不禁在心里想难道是自己太过骄纵这二人,他们竟敢将皇室的颜面扫地!
简直……不知所谓!
要是被父皇知道了,妹妹该如何是好?自己又该怎么办?!
苏瑾和柳相远又看了看对方,试图在彼此的眼里打探出刘政究竟知道多少。
“殿下,”苏瑾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缓,“臣等只是在外散播周氏与崔氏不合的传言……至于七皇子的事,或许是人们以讹传讹了。”
此刻苏瑾的膝盖死死抵在地砖上,脑子里却在生死关头飞快地复盘着当年的那场豪赌。
官场沉浮,最重要的永远是审时度势。当年他们之所以摒弃势如中天的皇后与贤妃,偏偏跻身这看似根基尚浅的太子阵营,缘由再清晰不过。
其一,刘政与十一殿下并非易于之辈。 虽在后宫丧母,却能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尤其是十一殿下,借天命朝政听政不说,更有太后撑腰,民间更有暗线探听战事粮草,她虽是助力,却也是刘政唯一软肋。
苏瑾太清楚了,刘政若是孤身一人,未必好控制,可他有了妹妹,出了事便会投鼠忌器,这才是他们二人将来长久操作、甚至拿捏皇权的命门所在。
其二,正是因为兄妹二人母族根基不及贤妃、皇后庞大,他们这两个在皇后眼里的“寻常大臣”,才能在太子府顺理成章地被引为心腹。
赌的就是这份根基尚浅,赌的就是这份投鼠忌器。苏瑾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迎上了刘政审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