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确有机缘紧要之事,今夜子时后,兰因寺便将暂闭山门,静修一段时日。你们来得有缘,想来也能为他们添些助力。”
言落,芸豆师父不再解答两人惊疑担忧的眼神,转身在塔林前厚重的门板上叩了三声。
咚、咚、咚……
大门开。
洪河和沈一朗深吸一口气,跟着两位师父,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一股混合着药香、檀香和潮湿气息的暖气涌出扑面,氤氲水汽前面站着几个熟悉身影轮廓。
俞老师、明娴师母、时光的妈妈和爷爷、绪哥、白川老师都在……站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心思顾着圈子里的人了。
俩人草草对着回头的这圈人点头致意,含糊地各道了声好,便疾步上前,踉跄寻了个缝隙挤进去。
包围圈中心,是两只并排放置、几乎一样的浴桶,冒出去的滚滚水汽就来自桶里的药汤汁,左边桶里坐着的是时光,半烫熟了的红通脸蛋儿格外招人。
时光清醒着,看见他们俩人眼睛亮了一瞬,小括号梨涡明媚,从滚烫的药汤中抬起湿漉漉的手朝两人摆摆,打了个招呼,迅速被一边的白川按回药汤里,“手别起来。”
白川另一只手没动,抓在右边的桶里那人的肩膀上。
右边桶里,是俞亮。
他双目闭着,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身子靠在桶沿。方绪和白川正一左一右守在桶边,稳稳按在俞亮的肩膀上,支撑他,也防他,溺呛无人救。
一样是被滚烫的药汤泡着,可打眼一望,俞亮肌肤表面愣是半分血色都没沾上,像是套了层水母壳子,那般珍稀的药材配合着高温,可进入身体的还是只有不到三成的药力。
和时光一比,衬得更苍青了,透明得像要抓不住。
洪河和沈一朗对着两只木桶来回梭巡,一路积攒的全化为了恐慌和心疼。
俞晓阳几位长辈见状,默默退开了几步,将靠近药桶的有限空间,留给了几个年轻人。
“咋……咋了呀,时长老……你们怎么这副样子?我知道了,师父们给你们开小灶是吧,又不带我跟阿朗……”
洪少侠真是慌了,试图像往常嘚吧几句安心,可看着俞亮毫无生机的昏迷样儿和时光强打的笑容,实在说不下去。
沈一朗用力地、一下下拍着洪河颤抖还绷着的肩膀。
他转向时光,镜片后的眼眶已经泛红,但他努力地提起嘴角,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时光,会没事的,对吧?都会没事的吧。”
寻求确认的问话变了调,说得轻。
“见到你们真好。”时光身子游倾着朝两人靠近,下巴支在桶边,语气里带了喜悦。
他目光落在洪河手中。因为过分紧张,洪河握得苹果表面的脆皮都打滑出声了。
时光抬了抬下巴,朝洪河笑笑,“就带俩苹果啊。”
调侃声没驱走两人的不安,但轻轻刺破了凝滞的压抑氛围,
洪河翻着白眼,委屈又哽咽立刻反驳他,“你懂什么!苹果寓意好,保平安的!”
这是基地超市里最贵的苹果品种了,他跟沈一朗兜里的现金全掏出去了,老板说了,吃了身体准能好。
低头看着这对苹果,寄予厚望,真得灵验啊,挺贵的。
“保平安……”时光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笑容淡了下去,侧头看向隔壁桶里无知无觉的俞亮的脸。
仙儿,听到了吗。
时光转回头,伸手跟洪河拿,“对。保平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泡了这么久,嘴巴也都是苦味,刚好我有点饿了。拿来。”
“你吃一个。”
沈一朗吸了吸鼻子,迅速抹去眼角颤动,从洪河紧握的手中拿走一个,递到时光手上,“另一个,是给俞亮的。”
“成,分他一个。”时光接过苹果吸了一口,冰凉圆润的触感,格外清甜的果香,是颗好苹果。
可算闻着点别的味儿了。
“正好,他还能再醒一次……等下他醒来的时候,你们可得帮我盯好了,一定得让他把这个苹果吃了。记住啊,别削皮,就这么完完整整的吃下去。”保平安呢。
时光边说着,苹果往嘴边送,咔嚓咔嚓的,挺脆,三五口啃完了。
洪河伸手,从时光手中取走剩下的苹果核。
“你……不自己跟他说啊?”洪河哑着嗓子,“你家俞亮……他最听你的了。你说一句,比我们追着他一百句都管用。”
时光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沉默了。
还是没忍住,时光伸手够过去隔壁药桶,眷恋地在俞亮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轻点,最后停留在面颊处。
“我也想……”轻得只有他这一侧的白川听清了。
白川叹了口气,允了时光几秒才又将他的手放回药汤里,冒出的遗憾委屈也顺着势敛进水里。
再转回来的时光又是小太阳了,坦荡样儿的,似真不在意,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语气和自己谈判,尽量平静。
“等下,我在不了这儿,他醒的时候看不着我。”
俞亮下一次醒来时间是子初。
子时阴气最重,由方丈领着,倾全寺上下,梵音护诵,药材加持,保俞亮于在那时辰清醒,不入魇。
子时阴气最重,亦是通灵最好的时机,懒师父与时光,于那时辰将点燃愿香,进行第三次还愿。
“不在这儿?时光,你要去做什么?”洪河和沈一朗对视,不明白。
去年几人出发邀请飏风前,时光和几人坦白了爷爷不是褚嬴的事儿。饶是有俞亮护着时光,洪河当时还是气得薅掉了他好几根头发,打打闹闹好一阵才勉强放过时光。
洪河问褚嬴到底是谁?时光说,褚嬴是这个世界上下围棋最厉害的人。
沈一朗问褚嬴去哪里了?时光说,褚嬴走了,突然走的,早就走了。
谷雨问褚嬴还回来吗?时光说,不知道。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想不想回来。
俞亮没问。那个傻子,不敢问。
时光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低头拨弄桶里的药材,“我桶里泡的,是固本培元、锻骨开脉的方子,算是……算是还愿前最后的巩固。俞亮他……”心疼冒头,“他泡的,是护住心脉、吊住元气、救命的。”
“还愿?”洪河失声惊呼,被沈一朗一把捂住嘴,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一个月前俞亮瞒着时光,两人语焉不详的争执,似隐约提到了一些……
离着子初还有两刻钟时,俞亮依旧没有醒来。
时光被洪河和沈一朗从桶中扶出,换上了一身干净爽燥的僧服。
他走到俞亮的浴桶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俞亮的眉眼,“这七天,我们大概都会这么一直错过了。”
时光俯下身,凑近俞亮耳廓一个贴吻,梦呓轻轻诉,“你要争气点,你说我是你的太阳,仙儿,太阳一直都在的。”俞亮,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走吧,时光,时辰快到了。”懒师父亦换好了衣服,对着方丈交互眼神,“师兄,这里就交给你了。”
时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俞亮,朝一旁的洪河和沈一朗交代了声苹果,便跟着懒师父的身影没入门外伴着梵音的深沉夜色。
时光离开后,屋内依旧凝重。
方绪挨到白川耳边轻声问,“师兄,我还是想不明白,褚嬴回来了,小亮就能好了吗?”
看向桶里气息奄奄的俞亮,方绪心里是没底的。
昨天开了最后一扇密室,找全了还愿材料,时光冒出那句话引爆了他与时光的争执,
“我不能将第三次还愿用在俞亮身上,还愿,我要还给褚嬴。”
俞亮紧跟着昏迷了,等醒来是小情侣俩人要了命的过山车式的剖白谈话。方绪一直没找到时机问清楚,什么叫谈话是药方,已经在救了?逻辑线捋不清楚。
点大的距离,方绪的声音再轻,还是落入了大家耳朵里,长辈们眼里也是带着不解,只是碍于俩孩子危机时刻,对时光一直没去深究。
这屋子里知晓时光全部心思的,除了懒师父,就剩一直沉默伫立在一边的俞晓阳了。
他看向时光的离去的方向,又看着药桶中悬着命的儿子,眼神极度复杂。做出这个决定,对时光来说,太难,太苦了。
终是不忍轻轻叹,“褚嬴,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方绪看向白川。
他听错了吗?
时光,去还什么愿?
他,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