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河喊沈一朗的声儿都打了弯,尾音颤巍巍地消散,“阿朗,怎怎么这么安静啊……”
寺里这般寂静,不是香客散去后的宁和,也不是千年古刹散发的清幽,像是战前蓄势的静默,热气被勒令放缓,安分得只有流动的波浪线条扑鼻,无声无响。
“那有烟!”
随行的两名安保人员自踏入寺门起,便被动触发了职业性的警觉,一人眼尖,侦查到大殿后方的位置有动静。
淡淡炊烟升起,是渐暗的天色背景中的一抹亮色,顺眼,安心。
“是后厨!”洪河立刻认出来了,那是胖师父掌管的地盘,有烟,就说明有人!
沈一朗却并未放松。寺中僧侣向来各司其职,修行功课也分布于不同的殿宇禅房,此刻各处却统一不见人影,连最常活动的大殿区域都空荡齐整,这很不寻常。
沈一朗压下心头更甚的不安,低声道,“走,去后厨看看。”
后厨院里,胖师父蹲在灶前,拿着蒲扇,对着灶口呼呼扇着风,嫌火势不够旺,鼓起腮帮子猛吹一口,气浪冲向灶膛将柴火彻底烧着,火苗轰地一下撅得老高。
老师父退得快,长白胡子没被燎到,不疾不徐地往锅里一瓢瓢添着水。
芸豆师父则站在院里,拿着一杆分厘戥子,正对照着摊开在一旁石棋桌上药方,谨慎地将不同种类、分量的药材依次添入各个木桶中,桶里是高低不同刚烧开的热水。
见着熟悉的师父们,洪河和沈一朗悬着的心,才终于找到个略微有处着放的角落。
“你们怎么来了?”芸豆师父最先觉察动静,面上实则无太多意外的神情。
“师父们安好。”俩人匆匆合十行礼。
洪河气息还有些不稳,“我们来看看时光和俞亮,他们没事吧?”
沈一朗则问得更直接些,他实在不安,“师父,寺里……怎么不见人,除了你们,其他师父们都不在?还有俞老师他们?”
胖师父照样胡子茬一圈嘴,半起身子冒出红润的圆脸,当回了声招呼。他顺手又往灶膛里塞了根粗实的柴,火焰噼啪轻响。
“你们来得巧啊,也……来得好。若是等明明明天,你们想见,也也也见不到了。”
这话含糊,洪河和沈一朗只觉得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不是暑气,冰冷的气息阴阴寒寒地绕上来,执棋子的手都僵了一瞬。
两人双腿各自一软,互相搀扶了一下才勉强立住。
洪河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怎么了?”抖得不成样子。
胖师父和芸豆师父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
胖师父起身,将烧水看火的碎活儿交给了两位随行的安保人员,简单交代了两声。这俩一看跟那对兄弟一样,是能干活的,但还是留下了老师父在一旁指导。
芸豆师父对打哆嗦的俩人招了招手,“别看着了,来,刚要把这轮烧好的水送过去,正缺人手呢,你们就来了,跟我们走吧。”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时光和俞亮呢?”
沈一朗提起沉重的木桶,晃荡着,刚烧开的水没过药材,激发药效,蒸汽熏了半挂雾在眼镜片上,也让他的心跳得更快。
“跟着走便便便是。注意脚下,不要打打打翻了,药材难得。”胖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迈步向前领着路,逐渐没入浓重暮色下寺院的阴影中。
洪河憋了口气在胸口处,又急又慌,还想追问,被沈一朗拉住,朝他摇摇头。寺里的闭口禅总是有原由的,跟着走吧。
洪河也只好咽下去,也提起自己面前那桶药汤。
一看,确实得小心,寥寥几株,他甚至从未见过,就这么一会儿便已经生出浓烈的野性气味,更醇苦更醒神。
他们跟着芸豆师父和胖师父,穿过熟悉的斋堂与回廊,跟着的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芸豆师父和胖师父走的方向,直直朝着寺院更深处,是平日里从不对香客开放的区域,此前在寺中帮工、集训期间,戒律堂的师父们日夜在附近巡禁。
竹林入口立着“寺院重地,游客止步”的牌子犹在,今日开放了?
洪河沈一朗已经多次紧张地对视,他们是要被允许进去这禁地吗?
“……我们真进来了?”洪河用气声难以置信发问。
沈一朗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既然师父们带路,便是许可。只是,他们对即将面对的一切,迷茫里多少带了点畏惧。
肯定是这天色衬的……竹叶声簌簌,不断放大在耳边。
一步一步,竹林不算太长,但当他们终于穿过这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的刹那,洪河和沈一朗浑身惧震。
惊骇之下,手汗湿滑,沉重的木桶瞬间倾斜,滚烫的药汤眼看就要泼洒出来往小腿浇淋。
走在前方的两位师父后脑勺落了双眼睛,几乎是同时回身,及时拉住二人,一脚往前一抵,定住了即将倾覆的木桶,没洒出来一滴。
两人惊魂未定,条件反射到了声谢,心神是被彻底震慑了。竹林尽头,是一片肃穆古老的塔林群,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然而比起塔林群本身更震慑人的是眼前情景。
自塔林入口开始,空地上一丈的距离,便有一名僧人端坐于蒲团之上,见方的距离全是。沿着塔林群外围八卦方位排开,只在中轴线上留下一条小径,供人行走。
洪河和沈一朗跟着师父们,正是沿着这条小路在前行。
从一位位师父们身边经过时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脚步落地谨慎,生怕惊扰破坏了显然正在进行中的仪式。
所有僧人师父们穿着整齐的功服,眼帘低垂,姿态肃穆,化为了塔林的一部分。
仔细看,双手合十的、手持木鱼的、捻佛珠串的僧人,诵的不全是一样的经文,像是有所排列,低沉的梵唱声潮水般,不同声浪层叠,回荡聚在塔林上空,清心涤虑,空灵生畏。
两人终于明白为何寺里其他地方空无一人了,恐怕一寺的僧人都在这里了。
“到了。”
芸豆师父的声音将两人从机械失神中唤回。
他们已经走到塔林的中心区域,这里矗立着最为高大、形制也最为古朴的主塔林,显然年代已经久远。
环绕着这座主塔林盘坐的僧人也是可见的修行更深,梵吟的经文音节清晰浑厚,入耳不消,牢牢环绕守护着。
芸豆师父示意他们将水桶放下,塔林门口整齐摆放着四个空桶,用来轮换他们提来的药汤。
“芸豆师父。”
洪河再也按捺不住,满额头不知是提水累出的汗,还是被这肃穆场景惊出的冷汗,怕扰了庄严,将声音压成一丝微弱气流。
“寺里……是有什么大事吗?时光和俞亮他们……”
两人不敢问下去揣测答案。师父们的做派,分明点明了,此刻他们急切想知道,自己的兄弟朋友,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