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吧，我知道你听得到。”
清凌凌，萧萧索索，一片都是白。
……
时光俞亮的塔林里，四人对话仍在持续，俞亮背脊挺得笔直，搁在膝上的手蜷着颤栗，他的顽固，是谁也没料到的。
“俞亮，我说了这么多，你都听不进去吗？还是即使听进去了，也不能改变你的想法？”
时光在短暂的黑脸之后，是周身的茫然。他抠着条凳边缘，上头的裂口一点点被撕起来细碎的木屑花子。
时光之前对着懒师父俞晓阳说的也许没有把握，只是嘴上让让，实则内心，他料定了自己就是俞亮那一味药。
骰子六个面他全点上了六个点，对家怎么摇，开骰他都不怵。
但质子坐庄，还掀桌……
“我听见了，也听进去了……所以，我更坚持了。”看着时光挖木头疤的手，俞亮皱了皱眉，追着看了两圈。
师父们上了层清油，应该是没有倒刺的吧。
冰碴子漫桌子腿上了。
时光抓起一块大点儿的木屑往地上掷去，指着俞亮，带着轻微的颤，被逼到墙角了，不可置信地朝白川老师看去，求助。
“白川老师，是我耳朵不好使了还是他不说人话？”
白川狠狠地眨了两眼，头疼。
这么多年能让他找不到解法的，向来只有一个方绪。自打上兰因寺遇着这俩小孩，从没在一起就操心到现在……
眼里全是无奈，白川摁下控诉的手，安慰地在时光后背心拍拍。
他之前怎么会觉得俞亮是最省心的呢？
要是这人是方绪……高低耳朵都得给他拧下来，丢去给小番茄盆栽做花肥，忍不住朝方绪丢去一记眼刀。
随后又看向俞亮，“俞亮，把话说清楚，你在坚持什么？是不信时光有这个能力和你一起承担，还是，不信你值得他共同面对？”
方绪按在俞亮腿上的手就没松开过，随着小亮一句句下刀子，力道逐步增加，可也没能制止住，此刻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的紧绷，心疼又急躁。
“小亮，昨天是师兄不好，师兄说错话了。时光没有配不上你，你们的感情我们都看到了，你要有点信心啊。”
俞亮身体不那么紧绷了，拍开方绪的手掌，“师兄，我想跟时光坐一起。”
“啊？”
现在是换位置的时候吗？
俞亮已经扭头朝时光伸手，笑得乖巧，“时光，坐我身边，过来好吗？”
时光气鼓囊饱的，既没应话也没起身，低着头，脚在地面划拉着，半空悬着的那只手实在碍眼。
见状，白川走到方绪身边，没眼力见的，还发愣，往他小腿处踢了一脚，怒音。
“起开！”
手也没见停，拽起将人按坐在条凳上归置好，又朝一边的时光抬抬下巴。
“给老师让个座，老师年纪大了。”
时光撅了下嘴巴，想找同盟，方绪急急心虚地回避。
在白川的再次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走到床边，才一坐下，俞亮就牵过他的手，钻进指缝紧紧扣住。
时光别着手指头，没配合俞亮十指紧扣的意图。
俞亮轻笑出声，时光这会儿没抽出手，还能给牵着，真好啊。
“不是没有改变。有的，太阳，有的。”俞亮回应了时光。
“有什么？”时光往他脸上看去，似在等着下文。
“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想要挡在你面前，我还是会筹谋让双星命格选中我，只是我会做好更多的准备，我会告诉你，让你安心。”
“时光，如果没有我，没有双星命格，你会不会去还愿，让褚嬴回来？”
时光语塞。
会吗？当然会。
俞亮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你说我的第一个错，我认。是，我不敢比较我与褚嬴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你说的我耍的那些小心思……也全对，我想多把你绑在我身边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是，我也不愿你陷在那种选择里。
褚嬴对你很重要，而我们是伴侣。我隐瞒你，是不想你继续夹在中间为难。
爷爷说小时候那六年，你常一个人去阁楼，对着棋盘絮絮叨叨，他也没听清你在说什么，只是你总那么时不时往阁楼跑，爷爷说连他都成习惯了……
你怎么会不想他回来呢？时光，你下的每一手棋，都在思念褚嬴。
你已经习惯了褚嬴在身边，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你念叨的，是褚嬴。他给你的安全感，即便我二十四小时贴着你去补，也不补全乎，那不是一个补法。
在你心里，褚嬴是希望。”
只要下棋，褚嬴就在，只要下棋，褚嬴就还在。
对时光来说褚嬴是万能的，精神上是的，是时光的补充剂。
曾经他遇上坎的时候，褚嬴总能陪他一起解决，最起码是一起面对，褚嬴在，一切就不会走到最糟糕的地步，千年老姜才是最厉害的。
能让褚嬴回来，时光怎么会不想呢？
此前是没办法，可还愿一事提供了这种可能性，有意无意地，总勾起来苗头。
为什么没成行？无非是时光压着。
第二次还愿对俞亮造成的伤害历历在目，一旦还愿，谁应愿谁承伤？俞亮被寺里珍稀药材激发过几轮潜能，时光比不上，双星命格的选择必然是俞亮。
在明确这一点后，时光只好将念头关起来，假装褚嬴能回来的机会不曾有过，不断去压制，警醒自己。
可哪里能轻易压住呢。
两年来，七王杯失利，老院长离去，鬼手背叛，封闭分离集训备战，极限冲刺六段中途还得知要与好兄弟洪河争夺出战名额………桩桩件件袭来。
白天时光尚能押着自己投入棋局，只聚焦在围棋和俞亮身上，可弹簧也有极限，万万件重压，连着来，到了底的，没给他下出松弛一步的喘息之机。
越到后面，每每一到晚上，时光只能逼着自己入睡，睡着就没有烦心事。
可俞亮是枕边人，他听见了，他看到了。
时光在梦中和褚嬴倾诉，为褚嬴不能回来……为他俞亮曾经受的伤……又为自己解不开的七王杯种种困境……
最后与褚嬴告别时，他的太阳，实在是哭得伤心……
时光醒来没有记忆，可一夜夜守着给他擦眼泪的俞亮，有。
俞亮竭尽全力，一一解开时光憋攒下来的困顿，除了褚嬴，其他俞亮都做到了。
至于让褚嬴回来，他俞亮也并非没有就没有办法。
他不可能让他的太阳不明媚了。
何况，褚嬴一个人在南陈，俞亮也担心。但有一点，第三次还愿的人，绝不可以是时光。
懒师父说过，时光的执念太深，有极高概率会被永远留在无尽虚空，俞亮绝无可能让时光前去应愿。
他开始思索如何进行第三次还愿，谋划着如何利用双星命格，还得瞒住时光。
如何能不生执念？
俞亮不仅承接时光的执念，还有他对时光执念的执念，双重裹挟，被天命一夜一夜地找上门，最后一夜一夜，被锁住，从脚到手，到呼吸。
“时光，我不是不信你爱我，我看不得你难受。我不想你因为我爱你，放弃另一个也会让你轻松快乐的选择。
“曾经我觉得我比不上那个选择，确实有苦行僧的滋味，我怕，你以后会忘了我。
但是时光，你今天告诉我，我听见了，我知道了，我俞亮，不一定比不上，谢谢。”
“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只是我不会再那么害怕，我确定，我的太阳，比我想象中的爱我。”
俞亮牵起时光已经慢慢泄去力道的手，放在嘴边。
“时光，这是我爱你的方式。所以你说我的第二个错，我不认。
你不能因为我们爱的方式不一样，你生我气，这没道理。”
“我是俞亮，我不是时光。我爱时光的方式，和时光爱俞亮的方式不一个爱法，这才是正常的不是吗？都一样才是影子。”
“时光，双星命格没有给我们一起承担的选项，要么你，要么我。如果是爱你，我就算丢掉一点我自己，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可以因褚嬴生执念，我为你解。也谢谢你，为我解。时光，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时光早就被俞亮拥揽在怀，课题复杂，敌人太过狡猾，时光只能闷着出声，嘟嘟囔囔，“歪理……”
爱意动人，风景千千样。
方绪趁机也倒在白川肩上，双手绕在他背后拥着，“师兄，你刚才凶我……”
“……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