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绪这一拍俞亮没吃住力,薄纸一张眼见摇摆着就要往地上一头贴去,时光急忙挣脱白川,箭步上前险险接住才止住心慌。
他的手搭在俞亮背后,隔着僧服都能清晰地被突出来肩胛骨硌得生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发力,只能紧紧将人环在胸前。
“你推他干嘛!”
劈头盖脸的,方绪得了声迁怒。
对着俩红通的眼圈,眉头狠狠一跳,嘴巴是张了又合,咬住一侧下唇,腮帮子鼓动了半圈,终是没敢还嘴,默默伸手,帮着将俞亮按在时光怀中固定。
这俩,一个不是亲的,说不得,还有个护着的老师此刻在身后站台,一个虽说是亲的,平日里就没怎么骂过,这会儿……更是骂不得,憋屈得直攥拳头。
全是祖宗!
嗖嗖的,后脑勺还有一股子凉意,他稍稍侧了个身子,余光巴巴的,还落了个白川,这是真祖宗。
方才在门口,白川横他冷他的那句话他没来得及回嘴,就被时光那一喊吓进来了,现在再加上这一推,得,自己是罪大恶极难宽恕了。
他招谁惹谁!
仰天长叹,谁还记得闯祸的是小亮这病秧苗子,现在全冲他来了,又三打一,寨门围剿怎么就可着他回回受罪呢。
方绪实在无法理解俞亮自从遇见时光后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品种的浆糊。
要不是是亲师弟,他都得替老师把人吊起来,一天三顿,水都不必给,哪里有这么气人的。
明明之前里头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传到外头来动静都带着点……嗯,方绪还听得一脸谐谑,正盘算着等会动静消停了再进去打趣,让时光也臊一臊,却忽然察觉一侧的呼吸声也喘得不匀息了。
白川不知何时,耳廓已红得涨了好大一圈,尤其是耳垂,都要坠地了。
是听了小辈墙角不好意思?还是被里头这血气方刚的亲密勾起了些反应……白川眨巴眼神躲闪,飘飘忽忽,不愿被人看到。
方绪发现后便追着看得起劲。
他跟白川隔着的那十几年的空白,完全缺席了对方的感情生活,白川这般跌落神坛,世间烟火浮色的模样,他是第一次见,实在是新鲜又……勾人。
于是,即使被白川推搡了好几下,方绪还是凑得紧紧的,甚至一胳膊肘杵在白川肩头,大半个身子靠在人胸口,压低声线调笑。
“师兄,你怎么还脸红了呀,被他们没皮没脸臊的?嘿嘿,我跟你说,你这就是……”
热气直往白川脸上去,说着视线下移,语气更添了几分促狭,“嘿嘿,你就是恋爱谈少了,这点场面就扛不住了……”
方绪全然没意识到,这点洋洋得意的孟浪已经惹人恼火了,甚至掀起白川层层叠叠的厌弃与难堪。
这人是方绪……明知不对,心属实难控。
可每每对这人起旖旎心思,心防有一点儿松动,他总是能反手就浇灌上几壶冰碴子茶水。
数九寒冬滴滴难剩,末了还甩了几下力保一点儿都不浪费,封死不给透一口儿活气。
无知无觉捅着,刀刀还都在一处,十几年不变。
白川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丝丝失望与自嘲。到底,是一分心思都没在自己身上,才能如此坦然,做出这番姿态,说出这种话……
“是没方绪名人谈得多,”白川抬头对上这浪荡模样,往哪看呢!
终还是起了怒意掩住心伤,捂住他的眼睛,“经验丰富,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起开!”
最后两字通牒说完后用了狠劲,把黏在身上的人撕下来,推开。
恼羞成怒?方绪后知后觉,意识到白川的脸皮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薄。
这玩笑话怕不是踩着狮子尾巴了……不过,这么多年,师兄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啊,他也没正面回应过。
没等方绪给出哄人讨好圆话三颗糖,里头俞亮语气就不对了。
一句话给推回冰窟窿里了,多热的心,也经不住这么对待啊。
方绪趁时光注意力全在俞亮身上,朝俞亮使了个眼色,服软呐。
因祸得福。这会儿被带在怀里护着,时光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的身体,三丈高蹿起来的火苗子被迫画了个圈,隔离带甚是添了几分安全。
俞亮倒着脑袋,枕在时光温温热热的肩头,缓过那阵头晕目眩后,竟然抬手,指了指方绪,气弱声倒也清晰。
“时光,师兄他推我。”
这状告的……余下三人都愣了。
尤其是白川,打量俞亮的眼神不加掩饰。
这期期艾艾告状的娇娇样儿,分明是幼年以及想玩赖的磨人精小白,才做得出的神情举动。
俞亮……近墨者黑?自学成才?还是师门传承?白川嘴角止不住地抽抽,感觉自己的认知收到了某种冲击。
方绪难得的也感到一阵羞,捂住半张脸。小亮真是……没眼看。
天老爷作证,他跟老师可真没教过这把戏,是时光带坏的吧。
时光愣了两秒,低头,怀里这人面色还是青灰,眼神真诚,真是,无辜极了哈……
时光气笑了,想把人从胸前推开,才一动,俞亮就低低哼唧上了,眉头蹙着,“你别推我……我站不住。”
唧唧赖赖的,一套连环耍得叫一个明目张胆。
时光不够俞亮心硬,只得向方绪白川求救。
两人刚一接收到时光眼神便迅速避开了,空中短暂交汇的刹那,白川又横了方绪情场王子一眼。
方绪一咯噔,不好,小心眼师兄肯定还气自己不着调的话呢,可这也不是求饶的时机啊,心里给自家小师弟记了一笔,净坑师兄了。
时光没法,还是个病人,珍贵脆弱着呢,没再动手推开了,只往俞亮胳膊上轻轻掐了下泄愤。
“俞亮,三十六计,来来去去你就会使苦肉计和美人计这两招,有没有点新意?”
“你想我使什么招儿?”俞亮从善如流仰着贴在他脖子处,“你教我,我都听你的。”
如何能让时光暂时收火,俞亮已经很有招儿了,好听话秃噜皮地讲。
“别,俞亮六段多清高,多无私,多伟大,我时光教不了,哪配啊。”
时光哪里就能真的被忽悠过去了,不过是碍着人纸片子身子不抵事,压着自己的火气罢了。
“我错了,对不起。”俞亮再次道歉,语气倒是又柔又缓。
“别,真别。”时光撇撇嘴,语气凉凉,“您老人家的道歉,我受不起。”
时光句句怼着,俞亮也心急。
可方绪和白川这会儿在呢,他也做不出在他们面前过分亲密的举动来,嘴巴倒腾不过来,情急之下只能朝方绪求救,“师兄,帮帮我……”
方绪被他这么一喊,只得硬着头皮现身。
他走上前,从时光怀里把俞亮掏出来,俞亮不愿意,用了点力气抵挡。
方绪无奈,在他耳边极快地留下一句,“你有个态度,窝着像什么样儿,好好谈。”罢了才用了点巧劲儿,半扶半抱地将俞亮按坐回床边。
接着,方绪从桌边抽了条板凳,一尺距离摆在床前,把闷在气的时光安顿在上头。
“时光你坐下,你别急,听听小亮怎么说,如果小亮今天说得不对,绪哥给你做主,行不行?”
白川对上他最后投过来的眼神,和刚刚俞亮朝时光使的,异曲同工,得,是一门出来的,没跑了。
白川对了好一会儿,没能挨住,只能顺从地走上前,坐在时光旁边,算是表明了监管和主持公道的立场。
方绪则坐在床上靠着自家小师弟,三人将俞亮半包围住,陪着时光,等俞亮给出说法。
俞亮低着头,半晌,闷闷开口,“时光,你可以不用原谅我……”
刚开口似乎意识到话太硬了,小声地找补,往回拉了一下,“但是别生气,好不好?你刚才答应过的……”
白川在时光发作前,眼疾手快,死死拉住,“听俞亮说完。”
时光缓缓吐出刚隆起的高压锅胸口的阀门,放气,“行,不生气。”咬着后牙槽,“你说,你接着说,你那句对不起,什么意思?”
俞亮被时光今天连番的剖白,涤荡得心血沸腾。
谈话前,时光说,他们今天的交心,是药方,救他命的、也救他们这段感情的方子,因此时光毫无保留。
俞亮也想痛快一场。
好的歹的,认的、不认却无法否认的……也清个场。
再把这些心思继续掩藏在心里底,实在配不上他的太阳给予的热烈。
但这念头是临时起的,他还来不及整理措辞,汹涌开声,踩雷,把人惹恼了。
现在时光咬着牙,红着眼,却又仍愿意给他多一次机会,俞亮更加谨慎了。
“我说对不起,是为被你发现了,让你因此难受、担心、害怕、痛苦了,而道歉。”
他顿了顿,感受到时光呼吸骤然加重,师兄也投来了不赞同的眼光,硬顶着,完整说出下半句。
“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方绪是彻底慌得团团打转了,天老爷,祖宗啊,谁教你这么说的,这种话都敢说,不想活了……
他朝时光担忧地看去,果不其然,时光脸已经乌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