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三十五天。
天从夜里就开始下雨了。雨不大,密密的毛毛雨,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山岚特有的寒湿气,沾在衣服上半天干不了,贴久了冷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继业用油布把自己和驮袋都遮严实了,可脚步还是湿透了,鞋底在泥地里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脚下去能带出一团泥浆。
孙铁柱走在队伍最后面,继业回头看了两回,他的步子有些不对劲。第一回回头的时候继业以为是路滑,孙铁柱的脚底有些打晃是正常的;第二回回头的时候继业发现他是真的不稳,步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是使不上力。继业放慢脚步等了他几步,凑近了看他——脸是红的,可那种红色不对劲,不是被风吹出来的那种红润,是一种不正常的热红,从颧骨往上一直烧到耳朵根,嘴唇却是灰白色的,干裂起皮。
铁柱哥,你不舒服?继业问了一声。
没事,有点困。孙铁柱摆了摆手,可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嗓子眼里塞着一团棉花。
杨振庄走在更前面一些,听见继业的话回头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停下来,转身走回到孙铁柱身边,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孙铁柱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颈侧。杨振庄的手背贴在孙铁柱额头上只一瞬间就收了回来,脸色变了。
烧了。至少三十九度往上。杨振庄把孙铁柱背上的布袋接下来递给继业,自己伸手搀住了孙铁柱的胳膊。孙铁柱被他一架,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往他肩上靠,腿弯几乎软下去,被杨振庄硬生生撑住了。扎营。前面有片石崖,崖壁底下可以避雨,就在那儿停。
众人手忙脚乱地在石崖底下撑开了油布帐篷。石崖朝南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龛,地面干燥,顶上有一块突出的岩层刚好遮住了雨水。杨振庄把孙铁柱扶着躺平了,让他躺在铺了干草和油布的地面上,然后蹲下来检查他的状态——额头烫得像火炭,一摸就知道烧得不低;脉搏又快又弱,搭在腕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急促跳动;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山林热。杨振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声音压得低,这几天阴雨不断,他又一直在队伍最后头淋雨,湿气寒气入了体,发热了。这病在山里头凶得很,要是不能及时退烧,脑子会烧坏,命都可能保不住。
王建国蹲在帐篷门口往外看了看雨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落着,把远处的树和山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把湿漉漉的油布衣襟拢了拢,回头问:咱带的药里头有退烧的不?我记得带了几包柴胡和板蓝根。
有,可光靠那个不够。杨振庄站起来走到驮马旁边,从一只布袋里翻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手抄本,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布袋里。我得找一味药——。这药长在阴坡的石缝里,叶子细长,根部发白,味道苦中带辛,山里的老猎人专门用它退山林热。这附近应该就有,我见过类似的坡面。
我去。继业站起来,爹你告诉我长什么样,我去找。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继业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身上的百岁衣虽然也沾了雨水,可依然厚实地贴在他身上。杨振庄没有多说什么,把的样子仔细描述了一遍——叶子细长如柳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根部长在石缝里,发白,有辛味。他又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棵草的样子给继业看,画得很仔细,叶片的角度、根须的走向都标了出来。
记清了?
记清了。
别走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继业把油布披在肩上,老鹰杆握在手里,钻出了帐篷。星点落在他肩头,金翼从崖壁顶上飞起来,在雨幕里盘旋着,给他引路。
雨天的林子里安静得异常,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踩在湿泥上的脚步声。继业沿着崖壁往北走,目光扫过每一面阴坡的石缝和苔藓层。雨越下越密,油布上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边沿往下淌,他的裤腿很快又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腿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金翼从前方一棵落叶松的树冠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继业加快脚步赶过去——那是一面背阴的斜坡,岩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浅褐色泥土,石缝里长着一丛丛低矮的草本植物。他蹲下来拨开几片宽大的阔叶,在底下找到了一丛细叶的、颜色暗绿的植物,叶片形状像柳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根部扎在石缝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是白色的,泛着淡淡的辛香气味。
就是它。继业用小铲子贴着石缝小心翼翼地挖下去,把整株草连根起了出来。他连着挖了六七株,每一株的根都完整,用湿布裹好了放进背篓里,然后站起来往回跑。
回到营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继业钻进帐篷,把湿透的油布抖了抖搁在门口,然后从背篓里掏出那几株寒草递给杨振庄。杨振庄接过去看了看叶片和根部的颜色,凑近了闻了闻辛味,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
他把寒草洗净了,又翻出柴胡和板蓝根,一起放进砂锅里煮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杨振庄守着火候,文火慢熬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三碗水熬成了一碗深褐色的浓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草绿色的浮沫。
孙铁柱已经烧得迷糊了。他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地动,额头上烫得能摊鸡蛋,嘴唇干裂出血,眼角烧得发红。继业蹲在他旁边,用一块湿布给他擦着脸和脖子,湿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孙铁柱皮肤底下那种不正常的、几乎能把水蒸发掉的热度。
杨振庄把熬好的药汤端过来,蹲在孙铁柱身边,先把药汤晾了一会儿,然后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到孙铁柱嘴边:铁柱,张嘴,把药喝了。
孙铁柱半睁着眼睛,瞳孔对不准焦距,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我不喝,又像是。杨振庄没有多说什么,把他扶起来半靠着驮袋,用左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右手端着药碗一点点地往他嘴里送。第一口送进去的时候药汤从嘴角漏了半勺,杨振庄用拇指给他擦干净了,又喂第二口。喂到第三口的时候孙铁柱开始主动咽了,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汤都喝了下去。
杨振庄把空碗放在地上,又用一块干布把孙铁柱嘴角的药渍擦干净,然后把他放平了躺回去。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温水。这一夜是关键,烧退不下来就麻烦了。继业你守着,我眯一会儿,后半夜换我。
继业点了点头,在孙铁柱旁边蹲下来,把一块叠好的干布浸了凉水拧到半干,轻轻覆在孙铁柱的额头上。湿布贴上去的时候孙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可很快又松开了,一直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缓了一些。
继业就这样蹲着守着。帐篷外面雨还在下,沙沙的声响在夜色的掩护下显得格外清晰。星点缩在他肩窝里,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的脖子。继业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孙铁柱额头上的湿布重新浸水拧干再覆上去,用手背试他的体温变化。前半夜体温没有降,可也没有继续升高,维持在那个危险的高点上僵持着。
后半夜杨振庄醒了,换继业去睡。继业躺在干草铺上的时候没有完全睡着,半梦半醒间听见砂锅轻轻磕碰火石的声音和杨振庄低声跟王建国说话的声音:……这寒草要是还不够力,明儿我再出去找几株,加量熬……至少得把烧压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继业猛地醒了。帐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从灰黑变成了灰白。他翻身坐起来,先去看孙铁柱——他还在躺着,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呼吸绵长平稳,额头上那块湿布还在,被晨光映得半透明。继业轻轻把手背贴在孙铁柱额头上试了一下——不烫了。虽然还是比正常温度高一些,可那种火炭一样的灼热感已经退了,变成了微微发温的状态。
继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杨振庄坐在砂锅旁边的石头上,也看见了他试体温的动作,问了一声:退了?
退了。比昨天晚上好了。
杨振庄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了看。雨后的山林清新透亮,树叶上的水珠在初升的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他转身蹲回砂锅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砂锅里的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再熬一碗巩固一下。他说。
孙铁柱在第二天上午彻底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继业蹲在旁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沙哑的声音:……几时了?
快晌午了。继业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药碗,把药喝了。
孙铁柱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药汤,皱着眉头一仰头灌了下去。喝完他把空碗还给继业,擦了擦嘴,声音还是哑的,可精神头明显回来了不少:继业……谢了。
你谢我爹,药是他认的、熬的。继业接过空碗放在地上,我就跑了个腿。
孙铁柱靠在驮袋上缓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寒草,你上哪儿找的?
北坡的石缝里。金翼带着我找到的。
孙铁柱抬头看了看帐篷外面——雨后的天空蓝得发亮,金翼正蹲在石崖顶上最高的那棵落叶松树冠上,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它低头朝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过头去梳理翅膀底下的羽毛了。
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后,营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孙铁柱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可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虽然走不快,但不再需要人搀扶。杨振庄把砂锅洗了擦干放回驮袋里,又把剩余的两株寒草用油纸包好了收进药袋里,留了一株晾干了塞进随身的口袋,跟那本手抄本放在一起。
出发之前,杨振庄在营地的火堆灰烬旁蹲下来,从那根晾干的寒草上掐了一小截根须放在手掌心看了看,然后抬头望着雨后蓝得透亮的天空,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说话,声音不高,只有身边几步之内的继业听清了:寒草这药,救了老蔫叔的命,又救了一回猎队的人。这山里的东西,够够的,够咱吃、够咱喝、够咱用的。可咱得惜着用,不能贪。
他把那一小截寒草根须塞进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背起驮袋,朝着太阳的方向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