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四十天。
队伍从雨后的营地出发之后又往北走了五天。林子越来越深,树越来越粗,有些落叶松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绿色地衣,像披着一件长满了鳞片的铠甲。地势也开始抬升了,脚下的路从缓坡变成了陡坡,又从陡坡变成了需要手脚并用的石砬子,每一步都得找好落脚点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继业走在队伍最前头,老鹰杆探着前面的路,忽然停住了。他仰起头,目光顺着前方那道拔地而起的断崖往上攀援——这道崖壁跟老鹰沟那面绝壁不一样,更高,更陡,青灰色的岩面几乎没有植被覆盖,只有几丛稀稀拉拉的矮松和蕨草从石缝里倔强地探出来。崖壁高耸入云,顶上的部分被一层薄薄的云雾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崖顶的全貌。
金翼从队伍上方的高空盘旋着降落下来,落在了崖壁半腰一处突出的石台上。那个石台大约有一丈见方,上面堆着厚厚的一层干枯树枝和苔藓的混合物,从地面上看去,能看出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古老的鹰巢的残骸。巢体的底基还在,粗壮的枯枝层层叠叠地垒着,有些枝子粗得像成年人的胳膊,可已经风化得发白,边缘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圆润。
上面有个旧鹰巢,继业朝崖壁上指了指,金翼落那儿了。
杨振庄顺着他的方向往上看。他的目光在鹰巢残骸周围扫了一圈,又落在那巢体边缘几道深褐色的、沿着崖壁流淌下来的干涸痕迹上。那些痕迹颜色很深,在青灰色的岩面上格外显眼,像是一层覆盖在岩石上的薄薄的釉质。
那巢里有鹰涎香。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肯定半点折扣都没有,老辈子猎人说过,鹰巢年头久了,鹰在巢里吐的唾沫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积在巢底,经年累月之后会凝结成一种药材。止血化瘀,比咱带的那些白药、三七都管用。可那东西稀罕,不是每一个老巢里都有,得年头足够久才结得出来。
继业仰头看着崖壁上那个巨大的巢体残骸。金翼还蹲在那个石台上,偏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上来。金翼的体型够大,可那石台的空间最多只能再容一个人蹲着,而且崖壁光秃秃的,从底部到那个石台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凸起和裂隙。
我上去。继业把老鹰杆递给旁边的三哥,又把外头那件灰布夹袄脱了塞给王建国,只穿着那件贴身的白棉布百岁衣。他从驮袋里掏出一卷结实的细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三个死结,另一头在一棵粗壮的落叶松根部绕了三圈扎紧,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然后把绳子的中段盘了几圈挂在肩上。
爹,我上去了。
杨振庄抬头看了看崖壁的高度和那个石台的位置,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继业腰间的绳结和松树根部那个固定桩,用手指探了一下绳结的牢固程度,然后退后一步:攀的时候用脚掌踩实了再往上,石面上的苔藓滑。万一踩空了别慌,绳子兜得住你。鹰涎香取多少算多少,别硬掏,巢体风化了撑不住太重的分量。
继业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崖壁根底下,仰头找了一条大致通往石台的路线。他的目光在光秃的崖壁上移动着,标记出几处可以抓握的石棱和凸起,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掌心在衣襟上擦了擦,贴着岩面开始往上攀。
第一批落脚点选在离地面大约一丈高的一处岩缝,他把右脚探进缝里踩实了,双手抠住上一道石棱的棱角,整个身子贴着岩面往上撑。崖壁上的苔藓果然滑,他踩实脚之后还要再试探一下摩擦力才敢完全把重量移过去。爬到第二处落脚点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低头往下看了看——地面上的那些人影已经缩小了一圈,他爹仰着头看着他,三哥站在松树旁边攥着绳子,绳子紧绷着没有多余的松弛。
星点从他肩头飞起来,在石台附近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石台边缘的枯枝上。金翼从石台上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了石台中央更大的一块位置,像是在给他腾地方。
继业继续往上攀。石面上有几处长着湿滑的苔藓,他一脚踩上去感觉不对,立刻把重心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重新踩。后半段路程的石面反而好攀了一些——那些干涸的深褐色痕迹覆盖过的岩面摩擦力更大,粗糙,不打滑,像是岩壁自己给攀爬者铺了一条细窄的、通向巢穴的阶梯。
他花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才攀到那个石台的下缘。他用手扒住石台的边缘,双臂猛地一撑,把整个身子提了上去,然后翻滚着侧身落进了石台里面。石台上堆着厚厚的枯枝和风化了的苔藓,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地方一踩就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继业蹲在石台上缓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检查身下的那堆鹰巢残骸。巢体比他在底下预估的还要大得多,底基是用粗壮的落叶松枝和桦树枝垒起来的,一层叠着一层,纵横交错,编织得极其结实。虽然表面的枝条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可底层的结构依然牢固,他用手按压了几处,感觉撑住自己的体重没有问题。
他用一根细枝子轻轻拨开表面的干枯苔藓和碎叶,露出了底下一层深褐色的、质地紧密的凝结物。那东西摸上去硬而脆,像干透了的树胶,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用指甲轻轻一刮能刮下一层深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种奇特的、带着淡淡药草和松脂混合的气息,不刺鼻,反而让人闻了之后觉得鼻腔和喉咙清清凉凉的。
鹰涎香。继业心里念了一声。
他小心地用那根细枝子顺着凝结物的边缘慢慢撬,一块巴掌大的鹰涎香被他完整地起了出来,翻了个面,底面是深黑色的,断面有一种琥珀般的光泽。他把那块鹰涎香用一块干净的细布包好了揣进怀里,又开始往下挖第二块。第二块在巢体更深处的位置,镶嵌在一层厚重的枯枝和苔藓之间,取的时候费了些力气,可也完整地起了出来,比第一块略大一些。
继业取到第三块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他拨开表层的苔藓之后,发现底下那层鹰涎香的底部紧紧贴着一层已经石化了的、极其坚硬的深灰色物质,像是鹰涎香和岩石之间又加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用细枝子撬了几下撬不动,稍微加了些力气——那层深灰色的硬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陈年松脂和矿物气息的味道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继业赶紧停了手,把裂开的硬壳重新用苔藓盖回去。他蹲在原地想了一下——那层硬壳大概是最底层的鹰涎香被年月压得太久,跟岩面之间发生了一些他不懂的化学变化,凝成了更坚硬的化石。他决定不动它了,把取好的三块鹰涎香仔细包好了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检查了一下石台的结构,确认自己刚才的活动没有对巢体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这才转身攀着石台的边缘准备往下退。
退下去比攀上来更难。往下看的时候视野里的距离感跟往上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些落脚点在地面上看起来清晰可辨,可从上往下找的时候角度变了,每一步都得重新判断。继业退到半途的时候一脚踩滑了,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坠,腰间的麻绳猛地绷紧把他吊在了半空中,绳结在松树根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继业——底下传来他爹的声音,紧得发硬。
继业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了旁边一道石棱,用腰腹的力量把自己拉回到岩面上,重新踩稳了脚。没事,踩滑了。他朝底下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可没有慌。
他继续往下退,这一回更慢了,每一步都用脚掌试实了才放重心。最后一段路他几乎是贴着岩面滑下来的,落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石粉和苔藓碎屑。
取到了?杨振庄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
继业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包在细布里的鹰涎香,放在一块平石上展开了布包。三块深褐色的凝结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断面的琥珀色纹路清清楚楚的,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
杨振庄蹲下来拿起一块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底下闻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对,是这个。品相比老蔫叔当年带回来的还好。他把那块鹰涎香放回布包里,重新裹好了,递给继业,收好。这东西比黄金还金贵。回去之后给你娘,她说这东西跟其他药配在一起,能治老寒腿、能活血化瘀。你老蔫爷爷的腿,兴许能多撑几年。
继业把布包重新揣进怀里,跟那块黑石头挨在一起。三样东西——黑石头、鹰涎香、百岁衣——都贴着胸口放着,隔着棉布能感觉到彼此的轮廓,沉甸甸的,可又不重,像是把它们放进去了就不会丢了。
金翼从石台上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鸣叫,然后朝北边的方向飞去了。继业抬头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天空瓦蓝瓦蓝的,金翼的翅膀在阳光下像两面燃烧着的铜镜,在远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隐没在一片层层叠叠的远山的轮廓里。
走吧。杨振庄把最后一只驮袋的系绳紧了紧,天黑之前找个避风的坡地扎营。
继业把那三块鹰涎香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像确认它们还在,然后重新系好了腰间的绳头,把老鹰杆从三哥手里接过来,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