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亚抬起眼睛迅速扫了一圈那些注视她的面孔，又低下去。
我觉得那种保护很不自在。他们把我和几个女兵安排在一起住，门口一直有人站着，窗户也被法术锁住了。我问她们我能不能出去走走，她们说等城主回来再说。我就像……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解释的力气。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醒来发现门没有完全关上——可能是昨晚守夜的人换班时忘了锁——我出来的时候门口那两个守卫靠在墙边打盹，好像一夜没睡，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所以我就……就偷偷跑出来了。我本来是想着回那片林子里的，但是那林子太大了，我转了半天没找到路，然后看到你们这边有好多人在说话的声音，就跟着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声量试探着这些人的反应。
她抬起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同在冰面上试探着迈步的神情，让人想起幼鹿在初春解冻的河面上犹豫不决地迈出第一只蹄子时的样子。
玩家们面面相觑。频道里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了。
卧槽！她跟过来了！我就说她肯定是关键Npc！这剧情走向也太明显了！
她身上绝对有隐藏任务或者主线线索，不然游戏不会设计她两次从被保护的地方逃跑出来找我们。
你们想想，一个长得跟血精灵公主一模一样的少女，身上带着皇族气息，被人绑了丢在林子里等着送死，然后被我们救了，现在又自己跑出来跟上我们——这不就是标准的剧情引导Npc吗？
那她跟着我们是要去哪儿？她总得有个目的地吧？
废话，当然是跟着我们去月影城啊！你没看地图上那路线，从洛斯萝林出发往北走，最终目的地就是月影城。她肯定是要去月影城触发什么关键剧情。
肯定是后面的伏笔。这游戏的编剧就喜欢搞这种先挖坑再填的套路。
反正我觉得她跟着咱们挺好的，多一个Npc多一条线，说不定路上还能解锁什么额外任务。
不是挺好的吗？这种角色往往是剧情的推动者。她什么都不用做，光站在那里就能触发事件。
卡尔萨斯坐在矮桌旁边，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银白色头发、略显瘦削的身影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在观察和处理信息的专注。
他能听到玩家们的交谈声，能听到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词汇和讨论，他已经习惯了，但他没有去追问那些词的意思，因为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艾莉希亚身上——集中在她身上那股依然存在的、浅浅的皇族气息上。
那道气息昨天在林中时他就察觉到了。
它附着在她的身体上，如同被仔细地涂抹在表面的涂层，与她的身体本身并没有形成深度的共鸣。
它更像是被某种外部的手段植入的，用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准确辨别的工艺或法术，将一段不属于她的能量特征精细地编织进了她的能量场中。
那道气息在她的活动时会微微波动，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动后摇晃的幅度，却始终不曾完全脱离她的身体，也不曾真正融入她的气息中。
他在昨天夜里曾经反复推敲过这个问题——在客栈的房间中，在那盏精灵族特有的藤编灯盏的微光下，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那些绑匪为什么要选她？他们是从哪里找到她的？那个与夏洛特公主几乎完全相同的面孔，是怎样与一个边境小镇的平民少女重合在一起的？
而更重要的是——那道气息是谁植入的？用的是什么手法？为什么这股气息在她的身体中保留得如此稳定，却始终没有真正与她融合？
他想到了一些可能性。
那些可能性如同一根根被抛入水中的线，有的沉了下去，有的浮在水面上微微起伏，有的正在缓慢地向下渗入更深的水层中。
但他还没有把握抓住其中任何一根把它完整地拉上来。
他看着艾莉希亚，看了很久。
那个少女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像是被那种目光的重量压住了。
她的手指依然在袖口边缘不安地揉着，指尖泛白，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卡尔萨斯放下了手中的空茶杯。
他站起来，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后的沉稳。
他走到门口，在艾莉希亚面前停下。他的身高比她要高出大半个头，他在晨光中投射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那道斜长的影子中。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的复杂神色。
卡尔萨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既然你已经跟上来了，那就跟上来吧。但路上要听安排，不要乱跑。这片林子里可能还有昨晚那些黑袍人，他们的目的我们还不知道，你一个人乱走的话，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艾莉希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几缕碎发因为那个动作而从她的脸颊边滑落，落在她的肩头。
嗯！我不会乱跑的！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终于被接纳后的放松，和一种在紧张过后忽然松弛下来的轻快。
我保证！
卡尔萨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矮桌旁，将那卷羊皮纸地图收起来，仔细地卷好，用一根细绳系住两端，然后放入怀中。
他的动作从容而有条理，一如他做所有事情时的习惯。
玩家们已经陆续走出了客栈大门，在街道上聚集。
有人正对着晨光伸懒腰，有人在检查自己的背包和装备，有人还在低声讨论着艾莉希亚的突然出现会带来什么剧情线。
那些血精灵们站在队伍外侧，他们的目光在艾莉希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其中那位叫艾莉丝的首领在目光移开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幅度很小，她大概也在思考那道皇族气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在权衡带着这个神秘的少女上路是否明智。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走在队伍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艾莉希亚，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骑士式的认真关切，那是一种见到弱者被接纳后自然流露的欣慰。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看向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树影和远山的轮廓。
洛斯萝林的城门在队伍出发时被缓缓推开，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那些暗绿色的城墙和缠绕的藤蔓照得明亮而温暖。
队伍鱼贯而出，踏上门外的草坡，朝着地图上标注的北方路线前进。
晨风从林间穿过，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那些行走中的身影。
艾莉希亚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她的步伐比昨天稳健了一些，虽然那件过大的亚麻裙子常常让她的脚绊到自己，但她在每一次快要被绊倒时都会及时调整重心，然后继续跟上队伍的步伐。
她偶尔会抬头看向前方那些玩家的背影，偶尔会侧过头去看两侧的树木和透过树冠漏下的光斑，偶尔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落叶层中踩出的印痕。
卡尔萨斯走在她前方不远处，他的背微驼，步伐却沉稳而坚实。
他的脑海中依然在转着那些念头——那道皇族气息，那张与公主相同的面孔，那些黑袍人精密的部署和精准的情报，还有那条被仔细标注了路线、却偏偏在情报中出现了泄漏的地图。
所有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慢慢旋转着，如同一块被抛入水中后正在缓缓沉落的石头，边缘在缓慢旋转的过程中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泽，让人隐隐感到还有一些未被照亮的侧面，沉在水面更深处，暂时还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