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和短剑在月光下同时出鞘,暗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那几名幸存的城卫,速度比第一轮快了不止一倍。
艾琳本能地想要回身救援,但那黑袍人已经在同一瞬间动了——他的身体向前倾斜,一步迈出就是近两丈的距离,他的速度与之前那种闲庭信步般的姿态截然不同,像是被突然释放的压缩弹簧,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暗色的残影。
他的右手出现了一柄短刃。
那短刃比普通的匕首略长,刀身呈暗哑的灰黑色,没有反光,像是被某种材料涂层覆盖过。
它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只有在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那道细微的气流扰动才能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艾琳的短剑在最后一刻抬起,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刀锋碰撞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声响短促而沉闷,她感觉到一股远超自己预估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顺着她的剑刃沿着手臂向肩膀传递。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落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压碎声。
四阶中期。
那黑袍人的声音在她身前三尺处传来。
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水准,确实不错。可惜你还不够强。如果再给你三十年时间,也许你会有更亮眼的表现。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任何讥讽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像是在评价一件好器物时特有的平淡语气。
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短刃在说话的同时再次划出——角度刁钻,速度快到艾琳只来得及用剑身勉强挡住刀尖的方向,那道刀锋擦着她的剑刃滑向一边,在她的左臂轻甲的侧缘划出一道浅浅的裂缝。
艾琳再次后退。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臂上传来的那种麻木感在逐渐加剧,像是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比之前更多的肌肉力量。
她知道自己在力量上处于劣势,对方的等阶至少比她高出一个层级——四阶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五阶的门槛。
远处的惨叫声让她分神了一瞬。
她听到了一个城卫的喊声,带着痛苦和震惊的喊声,然后被某种沉闷的声响截断了,如同被一块沉重的布蒙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边偏了不到半息,而那黑袍人已经借着这短暂的瞬间欺近了她左侧的防线——他的短刃从下方挑起,直取她腰腹间那片轻甲的接缝处。
艾琳的剑在最后一刻才追到,刀刃的侧面勉强挡在了那道轨迹上,但力道太大,她的剑身被击得偏转了一侧,那道刀锋擦过她的腰带,将那根系紧皮带在身前垂落的末端斩断了。
腰带的系带断开时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她感觉自己的腰侧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刀锋没有刺入她的皮肉,但那道擦过的寒气如同被冰水浸过的细针,在她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但这一刀带来的扰动已经足以打破她的平衡。
她的步伐在后退中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左脚在落叶层中踩到了一根埋在腐叶下的细枝,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黑袍人没有放过这个间隙,他的短刃在空中变向了一次,从横削转为直刺,朝她腹部正前方刺来。
艾琳做出了一个在她自己看来都有些冒险的选择。
她没有后退或侧闪,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在那道刀锋刺来之前主动缩短了距离。这个举动让那黑袍人微微顿了一下——他的刀路已经算准了她后退或侧闪的距离,但她主动前进的选择让他预估的轨迹偏了半寸,那短刃刺入了她左肩与轻甲之间的缝隙,刀锋切破了她肩头的皮肤,带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但同时,艾琳的短剑也借着这个距离刺向了黑袍人的手腕。
剑尖精准地点在了他握刀的手腕外侧,那是肌腱集中的区域,是几乎所有人持械时发力最密集的节点。
她的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准确,剑尖刺入皮肉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在同一瞬间从他的下颌边缘向上移去,她要用这个动作造成的短暂停顿去看清他兜帽下的那张脸。
她的剑尖刺中他手腕的一刹那,他握着短刃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刀锋从她肩头撤出。而艾琳的目光已经借着月光攀升到了他下颌以上——她看到了他因为意外而微微抬起的下巴,看到了他那张因为短暂疼痛而略微张开的嘴,看到了他鼻梁的轮廓在兜帽阴影中的形状,看到了他那双因为被击中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一片流动的云层后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整个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黑袍人正在缓缓抬起头来,兜帽的边缘在他这个动作中被轻微地掀动了一角,月光恰好落在那一道边缘下方,照亮了他面孔的一部分。
艾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血精灵——
她的声音在那三个字后停了下来。
不是被她自己掐断的,是被一道从后方刺入她身体的刀锋截断的。另一名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经潜行到了她的身后,那柄弯刀从她后背左侧的轻甲接缝处刺入,角度精准地避开了甲片的阻碍,刀锋穿过她的肋间,从她前胸的皮肉中穿出一截沾着血的刀尖。
艾琳的身体在那把刀刺入的瞬间整个僵住了,如同被冻结的雕像,手中握着的短剑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的落叶层中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就沉寂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截从自己胸前穿出的刀尖,刀刃上残留的月光如同一条苍白而冰冷的细线,在她血液的温润光泽中微微泛着光。
艾琳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月光在她的眼中迅速化为一团模糊的银白色光晕,边缘溶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声地向四面飘散开来。
那些光点托着她的意识缓缓上升,又缓缓下沉,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
她想动,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只让那截刀尖在她体内划出更深的痕迹,让那些正在涌出的温热液体从伤口边缘更急地渗出来。
她的腿弯开始发软,膝盖向地面跪去,她整个人慢慢地、几乎像是慢动作一般向前倾倒下去。
但在她身体完全失去力量之前的那一瞬——在她视线彻底模糊、意识即将消散之前——她的左手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那只手朝着前方伸出去,手指张开,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力气的动作抓住了那黑袍人的兜帽边缘,然后轻轻地、如同摘下一片落叶般向下一拉。
兜帽滑落下来,月光落在那张面孔上。
那张面孔在月光下清晰而完整。
那是一张精灵族的面孔,皮肤呈一种不健康的浅褐色,被长年避光的生活习惯和特定的生存环境共同打磨成这种色泽。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方正而强硬,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蓝色,如同冬日阴云之下冻结的湖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也许是结束性的结论,也许是对她的动作的意外反应,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目光在触及那张面孔的最后一刻,凝聚起了一种几乎是最后一丝清醒才能完成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月光落在她的唇瓣上,那两个字从她喉咙深处被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在意识模糊中最微小又最清晰的振动。
是……你……
她的声音如同被风吹散的细灰。然后她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力量,如同一座被抽走了最后一块基石的塔,朝着前方缓缓倾倒下去。
她的手从他的兜帽上滑落,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落叶层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落叶被她的身体压下去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月光继续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件浅色轻甲上,落在那件轻甲前胸处那道被刀尖穿出的裂口边缘染开的暗红色血迹上,落在她散落开来的银白色长发上——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如同溪水表面般的光泽,其中几缕被落叶层上还未干透的血迹黏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那黑袍人在月光中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已经不再有呼吸的面孔上,表情中没有明显的波动,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将兜帽重新拉回原位,让阴影再次遮住他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