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修正后的路线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密林在西北方向变得更加古老。
这里的树木比洛斯萝林外围的那些更加粗壮,树龄动辄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月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一双手在高处不断撕碎一片银白色的布料,让那些碎屑零零落落地撒在腐叶层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深沉的寂静——虫鸣在这里比之前稀疏了许多,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声也显得遥远而模糊。
踩在落叶层上的脚步在这片寂静中被放大了,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脆响。
艾琳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依然保持着那种精准的轻快,但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的频率比刚才更高了。
她的后颈那种微妙的发紧感一直没有消退,反而在她察觉到林间虫鸣的变化后又加深了一层。她放慢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然后侧耳聆听了片刻,只听到风声穿过树冠的呜咽,和她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声响。
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她压低声音,侧过头对身后最近的城卫说。
那名城卫点了点头,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他的圆盾上那道裂纹在月光中像一道细长的疤痕,原本边缘的棱角也有些变形——第一轮交战中被击中时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她们不能停在这里,时间拖得越久,那些黑袍人在暗处完成部署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她调整了队形,让队伍从单列纵队收窄为更加紧密的双列阵型,受伤的城卫被护在中间,左右两侧各有人负责警戒。
她的步伐也比之前更缓了一些,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没有任何异常后才落下。
前方的林间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空地约莫三十丈见方,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起来平整而松软,像是一块被时间打磨平整的旧地毯。
空地的中央没有任何树木,只有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那片落叶层上形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池。那光池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如同黑暗中被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艾琳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又扫过空地四周的树影。她的直觉在那个瞬间发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信号,让她几乎想要喊出。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第一支箭从空地对面的树冠中射出,速度极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到飞行轨迹,只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色线条划过那片银白色的光幕。
箭矢的目标精准而狠辣——它穿过两名城卫之间的空隙,从后方射入第三名城卫的后颈。
那支箭的力道大得惊人,穿透了皮甲后颈的护片,从前面穿出时还带着一截沾血的箭尖。那名城卫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向前栽倒,短剑脱手飞出,落在那片月光照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敌袭——!
喊声还没有完全扩散开,更多的箭矢已经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出。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整个队伍——箭矢如同被同时释放的黑色蜂群,从树冠之间、从灌木丛后、从树干侧面不同的角度射来,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密集的暗色网格。
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覆盖射击,而是精准地瞄准了每一个城卫的位置,有些箭矢甚至在空中交错而过,然后在目标的必经之路上重新交汇。
城卫们迅速举起小圆盾格挡。但那些箭矢的力道和速度远超第一轮攻击,箭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风元素,在撞上盾面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力道大得像被钝器狠狠砸中。
一名城卫的圆盾在第一支箭后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第二支箭紧接着射来,穿过那道裂纹的缝隙,穿透了他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但还没有完全倒下,第三支箭已经追了上来,射入了他的胸腔。
这不是袭击。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收缩!靠树!靠树干——!
艾琳的声音在箭矢的尖啸中依然清晰。她一把拉住身边那名盾牌已有裂纹的城卫,猛地将他拖向最近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后面。
那棵树干宽约两人合抱,粗糙的树皮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他们靠着树干蹲下时,几支箭矢擦着树干边缘飞过,在树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找到掩护。三个城卫在箭雨的第一波冲击中倒下了,有人身上插着不止一支箭,箭尾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还有一个人被射中了腿,正在地上挣扎着爬向最近的一棵矮树,但他刚爬出两步,一支箭便准确地钉入了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不再动了。
空地上弥漫起一种浓烈的铁锈气味——那是血液浸入落叶层后散发出的、与潮湿的腐叶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带着一种让人胃部发紧的沉闷感。
月光依然照亮那片区域,将那些倒下的身影和正在扩散的暗色液体一同映照得清晰而残酷,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精确得让人无法转过头去。
艾琳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贴着树干的背部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理,能感觉到那些苔藓在压力下被碾碎的湿润触感。她的呼吸急促而短,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去数——剩下的人。
十二个城卫,第一轮倒下了四个,第二轮倒下了三个,还有两个受了重伤被拖到树干后面,剩下的三个还在勉强支撑,他们的盾牌上布满了箭矢留下的裂纹和凹痕。
箭雨停了。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忽然之间,如同有人在空气中猛地按下了静音按钮。空气中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和血液滴落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
从空地对面的树影中,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缓慢而从容,他的身上穿着那种与之前袭击者相同的黑袍,但质地明显更加厚重,袍子的边缘绣着一道极细的暗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隐藏在织物纹理中的细蛇。
他的身形比周围的袭击者更高大,肩膀宽阔,走路时的姿态带着一种从容。
他的手中没有武器。他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如同在散步般穿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从那些倒下的城卫身边经过。
他在每一个倒下的身体旁边都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更像是在确认那些已经倒下的人确实已经不再构成威胁。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将他的面孔完全遮在阴影中,只露出下颌的轮廓。
他在空地中央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身后树影中的某些声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出来吧,艾琳,我知道你还在。你比那些人更擅长躲藏,但你也比他们更清楚——躲是躲不掉的。
艾琳贴着那棵大树的树干,呼吸在一瞬间几乎完全停滞了。
她的手指在短剑的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如同裹了一层霜。她没有立刻出声,她的目光透过树干边缘的一道窄窄的缝隙,锁定着那个站在月光中央的身影。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她前方的落叶层上,如同一道被刻在地面上的墨痕,静止而确切。
他认识她。他知道她的名字。他甚至知道她在队伍中的位置和职责。
艾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幸存的城卫的目光都投向她,有人在等待她的指令,有人已经明白了当前的处境比第一轮袭击时恶劣了不止一个层级。
那些黑袍人显然没有撤走,他们只是在新一轮进攻之前调整了站位和部署。
她周围空气中的魔力波动正在缓慢地变化——像是一张正在被仔细编织的网,编织者的动作不急不慢,因为网已经在向中段收口,被笼罩的生物不会再有太多选择。
她慢慢站了起来。她的短剑已经在手中,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她的步伐从树干侧面迈出,踏入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可闻。
她站在距离那黑袍人约六丈远的位置,与他隔着一片铺满落叶的空地。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浅色轻甲照亮,将她那扎成马尾的银白色长发照出一种如同溪水表面的光泽。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那道被兜帽遮住的面孔。
你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刀刃般清晰的锋利感。
你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们的路线。你的箭阵是提前布置好的,你对我们了如指掌——这意味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那黑袍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幅度很小,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四周的树影中,那些黑袍人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