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抬起头，泪流满面，却不肯走。白鹤童子皱眉，抬手朝她一挥，一道白光从袖中打出。白素贞侧身避开，从地上站起来，双手结印，一道青光从掌中涌出。白鹤童子冷哼一声，白光再闪，比方才更快更疾。两道光芒在药园门前撞在一起，青光瞬间碎裂，白素贞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七八步，胸口一闷，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她还要再上，白鹤童子已经举起了手掌。就在这时，白鹤童子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冷峻转为恭敬。他收回手掌，朝虚空行了一礼：“谨遵天尊旨意。”
他转身走进药园，片刻后出来，手里捧着一株灵芝。那灵芝通体莹白，菌盖上有九道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白鹤童子把灵芝递到白素贞面前，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福生无量天尊慈悲，赐你灵药。望你记得天尊的恩情。”
白素贞双手接过灵芝，捧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她朝白鹤童子磕了三个头，又朝虚空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弟子永不敢忘天尊大恩。”
她不敢耽搁，抱着灵芝驾云便走，一路朝北，直奔地府方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灵芝的暖意在掌中一路蔓延，可她的心还是悬着。许仙的魂魄在黑白无常手里，已经过了一整夜。地府的路她从未走过，但此刻顾不上许多，只把云头压到最低，朝着酆都的方向全力飞去。
黑白无常带着许仙的魂魄往地府赶的时候，天色将明未明，阴风在旷野上打着旋儿，卷着几片枯叶往前推。黑无常走在前面，身形瘦高，一身黑袍，头顶的高帽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字；白无常跟在后头，矮胖一些，一身白袍，手里摇着哭丧棒，帽上“天下太平”随着步子一颠一颠。两人中间，许仙的魂魄飘飘忽忽地走着，眼神空洞，像一截被抽了线的木偶，脚下虚浮，被几个小鬼推着往前挪。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小鬼凑到黑无常身边，压着嗓子问：“大人，方才咱们在许府门外，您二位怎么站了那么久不进去？还有……里头那声‘进去吧’，是谁说的？”
黑无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两只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他盯着那小鬼看了两息，声音沙哑低沉：“不该打听的别打听。”说完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那小鬼碰了一鼻子灰，缩着脖子退到后面，不敢再多嘴。
其实黑无常自己心里也没底。先前他们兄弟二人奉阎君之命，到临安城勾许仙的魂魄，到了许府门外，刚一站定，就感觉不对劲。许府的门楣上隐隐有一层青色的光晕流转，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那光晕挡在他们面前，像一层薄薄的膜，不拦人，也不伤人，只是让他们迈不动步子。
他们兄弟二人在地府当差这么多年，勾魂无数，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那层青光让他们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站在门外干等着。直到门房里传来一声苍老平淡的“进去吧”，那层青光才无声无息地散了，他们这才敢踏进许府，把许仙的魂魄勾了出来。
黑无常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只顾往前走。白无常在旁边摇着哭丧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倒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眼看前面隐隐约约显出鬼门关的轮廓，阴风越来越重，路两旁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幽魂。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极快极疾，黑白无常同时转身。
一道白光从天际飞来，落在他们前方数丈处，光芒散去，白素贞的身影现出来。她一身素白衣裙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乱，额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怀里紧紧抱着一株莹白的灵芝。灵芝上的九道金纹在阴风中微微发亮，散出一层暖暖的柔光，把周围的阴气都逼退了几分。
“二位使者且慢！”白素贞的声音发颤，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拼命赶来的。她扑通一声跪在黑白无常面前，“弟子白素贞，求二位使者开恩。弟子丈夫许仙，乃是惊吓猝死，并非寿终正寝。他阳寿未尽，求二位使者放还魂魄。”
黑无常皱起眉头，哭丧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声音冷硬：“许仙之名，生死簿上有载，阎君勾牒上写得分明。我们只按勾牒办事，不管你是惊吓还是寿终。”
白无常在旁边摇着哭丧棒，语气比黑无常软和一些，但也没松口的意思：“许夫人，我们兄弟也是按规矩办事。你若有什么冤情，可以去阎君面前申诉，但人不能放。”
白素贞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她把怀里的灵芝捧起来，那株仙草散出的柔光把黑白无常的脸都照亮了几分。“弟子方才从昆仑南极仙翁处求来这株灵芝，乃是先天灵药。弟子愿以此灵芝和自己的修为担保，许仙之死确系意外。他平日行医济世，救人无数，从未做过亏心事。求二位使者看在他一片善心的份上——”
“不行。”黑无常打断她，“阎君勾牒已下，人不能放。”
白素贞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懵懵懂懂、毫无反应的许仙魂魄，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鬼门关。她站起身，一手抱灵芝，一手结印，青光从掌心涌出，把许仙的魂魄裹了起来，往后拉。
黑白无常同时变了脸色。黑无常把哭丧棒横在身前，白无常的帽檐上那四个字亮了一瞬。鬼门关前，阴风猛地刮起来，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幽魂吓得四散奔逃。
“大胆！”黑无常厉喝一声，“鬼门关前也敢放肆！”
白素贞咬着嘴唇不说话，青光更盛，硬是把许仙的魂魄往自己这边拽。黑白无常同时出手，两道阴气从哭丧棒上涌出，一左一右夹击而来。白素贞侧身避开一道，另一道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在素白衣袖上撕开一道口子。她踉跄了一步，手却没有松。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鬼门关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那声叹息不大，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重重阴司殿宇，落在关门前这片空地上。叹息声落，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跟着传来，只有三个字。
“放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