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许仙借口去铺子里取东西,偷偷绕到街角的杂货铺,买了一坛雄黄酒。他抱着酒坛子回来,趁白素贞在屋里睡觉,把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都洒了一遍。雄黄酒的气味辛烈刺鼻,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白素贞在屋里闻到那股味道,皱着眉走出来,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相公,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还是别洒了吧。”
许仙提着酒坛子从墙角转出来,脸上堆着笑:“是雄黄酒。端阳快到了,我寻思洒一些驱驱蛇虫。”
白素贞走上前,从他手里把酒坛子拿过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别洒了。闻着不舒服。今年就算了吧。”
许仙看着她把酒坛子放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坚持:“好,都听娘子的。”
酒坛子搁在石阶旁边,一放就是两天。许仙没舍得倒掉,白素贞也没再提。到了端阳节这天早上,天还没亮,许仙就被身边床铺的动静惊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白素贞蜷缩在床角,双手捂着肚子,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娘子!”许仙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白素贞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都在发颤:“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今天别进来。”
许仙在床边站了半天,最后只能穿上衣裳出去。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转到石阶旁边的时候,看见了那坛雄黄酒。坛子上贴着红纸,酒香和雄黄的气味混在一起。他盯着那坛子看了很久,最后弯腰把它提起来,抱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许仙熬了一锅白粥。白素贞没出来吃饭,他盛了一碗粥端到卧房门口,敲了敲门:“娘子,我熬了粥,你喝一口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白素贞从门后伸出手,接过粥碗,又关上了门。许仙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心跳得厉害。他回到厨房,看见灶台上那坛雄黄酒,坛口的封泥已经敲开了,酒液还剩大半坛。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一只小勺,舀了两勺雄黄酒,滴进留给白素贞的粥锅里。酒液混进白粥,颜色没什么变化,只有一股极淡的辛味被粥的米香盖住了大半。他搅了搅,重新盛了一碗,端到卧房门口。
“娘子,粥还有些热,我再给你添半碗。”
门又开了一条缝。白素贞接过碗,关上门。许仙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喝粥的动静,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许仙心头猛地一跳,转身推门。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卧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被褥凌乱,粥碗摔在地上,白粥洒了一地。白素贞不在床上。
她蜷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颤抖。许仙冲过去:“娘子!”
白素贞抬起头,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别过来……”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一道白影从她身上升起,越升越高,越升越大,油灯的光被那道白影遮住,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惨白。许仙仰头看去,一条白鳞巨蟒盘踞在屋顶下面,蛇身粗如水缸,鳞片泛着冷光,蛇首低垂,两只竖瞳正对着他。
许仙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那条白蟒的全貌。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碎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口鼻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白蟒在屋顶盘踞了片刻,忽然一抖,白鳞片片褪去,白素贞重化人形,跌坐在地上。她睁开眼,低头一看,许仙僵卧在地,面色惨白,双目圆睁,鼻息全无。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在他手腕上停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
白素贞把许仙的头抱在怀里,喊他的名字:“相公!相公!”她喊了很多声,怀里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滴在许仙脸上,又顺着脸颊滑到地上。她哭着哭着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许仙的面孔,发现他的嘴唇还是软的,面色虽然惨白,却并非死气沉沉的那种灰败。她想起方才那一瞬间,隐约感觉到有阴气从窗外靠近。
魂魄刚被勾走。阳寿未尽,惊悸而亡,尚有一线生机。
白素贞把许仙的尸身在地上放平,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朝门外喊:“小青!小青!”
没人应。她这才想起小青今天一早出去采药了,不在府里。她咬了咬牙,把许仙的卧房门从外面关好,在门上拍了一道禁制,转身朝院外跑去。跑到门房门口的时候,老陈头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姐,怎么了?方才我好像听到——”
“老陈,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我去去就回。”
老陈头看着白素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缩回头去,把门房的门关上了。
白素贞驾云直奔昆仑山。
她到昆仑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南极仙翁的药园在昆仑半山腰,被一圈青石矮墙围着,墙头爬满了藤萝。药园门口,一个白衣童子正坐在石阶上打盹。白素贞落下云头,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下:“仙童,弟子白素贞,求见南极仙翁。弟子丈夫许仙,阳寿未尽,惊悸而亡,求仙翁赐一株灵芝仙草,救他性命。”
白鹤童子睁开眼,揉了揉,看清来人是个陌生女子,皱了皱眉:“仙翁不在。药园里的灵芝乃是先天灵药,不往外借。你走吧。”
白素贞伏地不起:“仙童,弟子求您了。弟子与丈夫情深义重,他此番横死,魂魄虽被勾走,肉身尚温。只要一株灵芝,便能救他回阳。求仙童开恩。”
白鹤童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了不借就是不借。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