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同时一愣。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鬼门关深处,齐齐收起哭丧棒,躬身行礼:“谨遵大帝法旨。”
黑无常直起身,看了白素贞一眼,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动作已经松了:“你带他走吧。”
白素贞愣了一下,随即朝鬼门关方向深深一礼,声音哽咽:“多谢大帝。”她挥手收起许仙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临安城方向飞去。
回到许府的时候,天还没亮。白素贞推开卧房门,许仙的肉身还躺在地上,面色灰白,嘴唇发青,但胸口的温度还在。她顾不得喘口气,先把许仙的魂魄从袖中放出来,那团蒙蒙的青光飘到许仙头顶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接着白素贞把灵芝放在碗里,用手掌碾碎,莹白的碎屑混着金纹化成一碗浓稠的汁液。她掰开许仙的牙关,一点一点把药汁灌进他嘴里。灵药入体,许仙的面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灰白褪去,嘴唇慢慢泛起血色。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一下深长的吸气。
许仙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他躺在自己卧房的地上,头顶是熟悉的房梁,旁边蹲着白素贞,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只记得昏暗的灯光下,帐中忽然盘着一条白色的大蛇,那蛇盘踞在屋顶,鳞片泛着冷光。再往后,就全是黑的了。
“娘子……”许仙的声音又哑又虚,“我看见……看见一条大蛇……”
白素贞藏起眼底的泪痕,伸手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语气温柔而平淡:“是端阳未撒雄黄,引来了蛇虫。好在有一位路过的仙长出手,把那蛇收走了。你受了惊吓,睡了一觉,现在没事了。”
许仙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卧房门口,小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站在门边,看着屋里这一幕,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落了下来。她没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把头往后一仰,望着廊顶的瓦片发了会儿呆。
许仙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就是那条白鳞巨蟒盘在屋顶的模样。鳞片一片一片地翻动,蛇首低垂,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每次从梦里惊醒,后背都是湿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白素贞端药进来,他接碗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虽然面上挤出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白素贞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心里惶恐不安。雄黄酒能逼出她原形,这一次是许仙自己吓晕过去了,若是下一次呢?若是他缓过神来,细细回想,发现那巨蟒的模样太过真切,不像单纯做梦呢?她叮嘱小青,往后千万要小心,不可再露出半点妖迹。小青点头应下,此后在府里走动,连衣角都不带一丝风。
许仙的身体慢慢养好了,能下床走动了,能去保和堂坐堂了。可心底那道阴影始终消不掉。他坐在案前写方子的时候,常常走神,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墨点洇开一小团才回过神来。
他偶尔回想端午那天的事,帐中的巨蟒、地上的粥碗、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对自己说那是蛇虫,是仙长收走的蛇虫,可那条蛇的样子,那鳞片的冷光,那竖瞳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太过真切了。他只是没有证据,只能把疑虑压下去。
好景不长。那天夜里白素贞情急之下法力泄露,那青光微乎其微,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可金山寺的方向,法海正在禅房打坐,忽然睁开眼,朝临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叹了口气。
他肯定了,白素贞是妖。人妖殊途,妖终会害人。端午那次惊悸猝死,便是明证。
许仙也在纠结。一边是恩爱妻子,一边是法海的话和端午惊魂的记忆。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最后他决定上金山寺一趟,当面问问法海,问个明白。
临出门那天早上,老陈头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许仙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陈头忽然停下扫帚,拉住了他的袖子。许仙回头,老陈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官人,老头子我话多。您好生想想,这么多年以来,您和小姐感情如何?”
许仙一愣。老陈头松了手,转身继续扫地去了,枯枝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许仙站在院门口,被那句话钉住了似的,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去金山寺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陈头的话。他想起成亲那天,白素贞穿着红嫁衣的样子;想起保和堂开张那天,她在柜台后面笑着给第一个病人把脉的样子;想起他生病发烧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天亮了还握着他的手;想起她每次从药柜前回头看他,眼睛里的那种光。
许仙的脑子轰然一响,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站在山路中间,自言自语似的开口:“她待我情深义重,从未害我。何来灾祸?”
话音刚落,身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许官人。”
许仙猛地抬头。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金山寺大殿之外。法海站在殿门前,一身袈裟,手持金钵,面色沉凝。他看着许仙,沉声劝道:“妖性难测。今日不害你,来日未必。你留在金山寺,潜心修行,斩断这段人妖孽缘,方能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