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河以后,陈宇的一百人沿着山脚又走了两个多时辰。
昨夜烧粮时还人人精神,现在天一亮,困劲和疲乏全找了回来。有人走着走着便开始打晃,只能让身边的人扯一把。周随安把队伍分成前后两段,轮流停下来喝水,每次只歇一刻钟,免得有人往草地上一躺就再也叫不起来。
陈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咬完最后一口干饼,嘴里干得发苦,腰上那把短刀随着脚步来回拍打大腿。他干脆把刀解下来塞给周随安,自己捡了一根树枝撑着走。
周随安接过短刀,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说道:当家的,这刀是凌当家亲手给你的。等会儿见了她,你总不能说嫌重,让我替你拿了一路吧?
我这是把好刀交给会用的人,怎么能叫嫌重?陈宇扶着树枝跨过一处泥沟,喘了两口气,等到了地方你再还我。她要问,你就说我一路刀不离身,遇见官兵还准备冲上去砍两个。
旁边几名战兵都笑了。孙大山从前面折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也咧嘴道:那可不能这么说。凌当家要是知道你准备冲阵,先挨刀的多半不是官兵。
你们现在倒是一条心。陈宇用树枝点了点他们,昨晚烧粮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有精神?
说笑归说笑,队伍的脚步倒是快了些。接近午时,前面的山路上出现了两个背青布旗的人。两人先吹了一长一短两声竹哨,孙大山回了三声,对面这才从树后走出来。
来的是凌飞燕派出的接应。两人见陈宇平安回来,转身便往白石岭报信。陈宇他们又走了不到五里,就看见山口停着几辆空车,十几名战兵守在两侧,凌飞燕骑马等在最前面。
陈宇远远朝她挥了挥手。凌飞燕催马过来,在他面前勒住缰绳,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有没有受伤?
没有,一个人都没折。只伤了两个,都是撤的时候在山沟里崴了脚。陈宇把手里的树枝往身后一丢,又从周随安手中拿回短刀,重新挂在腰上,你看,刀也好好的。
凌飞燕低头看了看他沾满泥的靴子,又看向站在旁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周随安。她没有拆穿,只是从马背上取下水囊递过去。
先喝两口,别一口气灌完。锅里给你们留了粥,到了营地再说话。你们这副样子,官兵没追上,怕是先要把自己走散了。
陈宇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温水里带着一点盐味。他把水囊递给后面的人,问道:车队怎么样?路上有没有掉队的?
都到了。伤得重的先安置在里面,钱老抠正在清点粮车。白石岭能避风,也有水,不过地方不算大,一千多人全进来,烟火和车辙都藏不住。凌飞燕调转马头,让他跟在旁边,我已经让人把南面的路探了十几里,真要走,今晚便能继续往柳河镇方向转。
先不急着全走。陈宇说道,陈忠那三路人马还盯着石坡坳。他们没看见这边的车队之前,白石岭就还能歇一歇。让大家吃顿热的,脚上起泡的也处理一下。
凌飞燕回头看他,你还想回去打?
我这两条腿现在连兔子都追不上,还打什么。陈宇揉了揉被刀鞘拍疼的大腿,老陆那边有三百人,得先知道他把陈忠拖到哪儿了。等消息到了再定。
白石岭的营地设在两道山坡之间。车队停在靠水的一侧,伤棚用几块油布临时搭起,新加入的征夫和家眷分散坐在林边。钱老抠只架了六口锅,灶坑挖得深,锅上盖着湿草帘,尽量不让烟升得太高。
陈宇刚坐到一截木头上,凌飞燕便端来一碗稠粥,粥上还放着两块切碎的腌菜。
慢点吃,锅里还有。她在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他袖口,指尖碰到一块已经干硬的泥,昨晚放火的时候,你离粮车多远?
远着呢,我在坡上看着,真正下去的是周随安。他们点完就撤,押粮的官兵连人影都没摸着。陈宇舀了一大勺粥,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陈忠少了一百石粮,至少要分人回去护着剩下的车。老陆那边能松快一点。
你每次都说自己在后面看着,回来不是满身泥,就是衣裳破了。凌飞燕替他把翘起来的衣领按下去,往后真要再去,你至少带两个会骑马的。出了事,也好把你绑在马背上送回来。
陈宇正要回话,山口忽然响起竹哨。王川手下一名护路队员快步跑进来,怀里护着一截细竹筒。
陈当家,陆校尉两个时辰前送出的消息。北路已经到了石坡坳外五里,西路也在往东靠。陆校尉带人退进北面的松林,只留二十多人守着旧营地附近的几条山沟。
陈宇放下粥碗,接过竹筒。里面的纸条很小,只写了几行:北路分兵二百回护辎重,主力仍往石坡坳推进;西路比原定慢了半日;东路探马已进入石坡坳东面的山道。
最后一行是陆青山问他,旧营还要不要继续留人。
凌飞燕看完纸条,指着西路那一行说道:三路最迟明日便能合到石坡坳。旧营里什么都没有,留人也没用。让他们撤吧。
陈宇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炭,在纸条背面画了个灶坑,又在旁边添了两道弯线。
人要撤,但烟还得留。他说,让那二十多人今天傍晚把旧灶重新点起来,多烧湿柴。陈忠远远看见烟,不会直接带一千多人往里冲,肯定先派探马搜山。等探马摸进去,再让人从北面露一下旗。
护路队员听得认真,问道:要跟他们交手吗?
不交手。旗子让他们看见就收,人从松林里的旧猎道撤。你告诉老陆,二十个人一个都不能丢。我们只让陈忠多花半天查营地,不拿人命换这半天。
凌飞燕把他画的简图接过去看了看,陈忠看见空营以后,还是会往南追。
那也得等他看完。陈宇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粥,他三路兵马到了石坡坳,先要重新碰头、报人数、算粮食,再争下一步往哪儿走。我们多歇半日,车队便能多走十几里。
护路队员将回信卷好塞进竹筒,当即换了一匹马离开白石岭。
当天下午,陈忠的北路军赶到了石坡坳外。
山口上方果然飘着烟。烟不算大,却一直没有断,像是营中正在烧饭。前队发现北面林子里闪过青旗,立刻回报清风军仍有兵马留守。
陈忠没有让大队直接进山。他先派五十名持盾县兵沿山沟探路,又让弓手占住两侧高处。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前面才有人回来禀报,石坡坳里面没有遇到抵抗。
没有抵抗是什么意思?陈忠问道,营地里有多少人,车有多少,往哪边撤了?
探路的队正跑得满头是汗,拱手答道:大人,营里没人。棚子早就拆了,粮食和车也全带走了。只有三处灶坑还在冒烟,北坡上发现十几双新脚印,追进松林以后便找不到了。
旁边的校尉骂了一句,又让他们跑了。
陈忠没有骂人。他带着亲兵走进石坡坳,先看了那三处仍在冒烟的灶坑。锅早已带走,灶里烧的是湿松枝和烂草根,火压得很小,冒出的烟却不少。旁边散着几把踩进泥里的陈年谷壳,怎么看都不像刚给上千人做过饭。
他又去看营地留下的车辙。大部分痕迹已经被树枝扫乱,北面、东面和南面都有脚印,能看清的却都只有几十人。许仕林把一千多人拆开以后,又故意在这里留下几种去向,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车队走了哪条路。
西路的传令兵在这时赶到,说六百人已经离石坡坳不到三里。东路也传来消息,他们在山中发现一处清风军歇过的地方,人数约有百人,去向像是往南。
校尉听完说道:大人,烧粮的应该就是这一百人。他们往南走,车队多半也在南面。我们现在追还来得及。
往哪条路追?陈忠用靴尖拨开灶里的湿柴,南面三条山道,两条能走车。我们追错一条,他们又能多走两日。
校尉一时答不上来。
陈忠站起身,拍掉手套上沾的灰,命人先报清西路和东路的确切位置,又让军需官清点北路剩余口粮。随后,他叫来熟悉附近地形的安平县巡检,让对方把石坡坳往南所有能取水、能停大队车马的地方说出来。
巡检跪在地上想了许久,先后说出五个地名。说到最后一个时,他抬手指向西南。
白石岭。那里三面有山,中间有一条溪,离柳河镇北面大约三十里。若有数百人带着车马往南走,多半会在那里歇脚。
陈忠看向西南方向,随即吩咐亲兵:传令西路,不进石坡坳了,立即转向白石岭。再给东路送信,让他们从南面的山道绕过去。天黑之前,我要知道白石岭有没有清风军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