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带着一百人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
白天歇,夜里走。不点火,不扎营,歇的时候靠在树干上眯一会儿,走的时候一个跟一个,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孙大山走在最前面,他赤着脚,脚板底下全是老茧,踩在碎石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点声不出。
周随安跟在陈宇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的刀太长了,在林子里走不方便。陈宇腰上别着凌飞燕塞给他的那把短刀,背上还背着一罐火油和一包火折子。
第二天夜里,孙大山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脚印和断枝。
东路的人过去了。他低声说,大概半天前,二三十个人,走的这条路往西去了。
陈宇问:他们走了以后,东边还有没有哨位?
孙大山指了指东北方向的一个山头,那个位置能看到这条沟,但晚上看不见。我们从沟底走,贴着山脚绕过去,他们发现不了。
陈宇点了点头。
一百人贴着山脚,像一条无声的蛇,从东路县兵的哨位下面滑了过去。
第三天拂晓,他们绕到了陈忠大军的后面。
陈宇趴在一处山坡上,拿着孙大山自制的单筒——两节竹管套在一起,磨了片凸琉璃当镜片——往下看。山脚下有一条土路,路上停着一队辎重车,大约二十辆,车上堆着粮袋和草料。押车的大约有四十个兵,有的在路边生火煮粥,有的靠着车轮打瞌睡。
二十辆车。陈宇把竹管放下来,每车大概十石粮,加起来两百石。够陈忠的三千人吃五六天的。
周随安趴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四十个押兵,没有甲,有刀和弓。夜里大概会松懈。
那就在夜里动手。陈宇转头看孙大山,大山,你带二十个弓弩手到东边那个山坡上。动手以后,先射火把和灯笼——让他们看不见。周随安带六十人从西边摸下去,把火油泼在粮车上,点着就撤。剩下二十人在北边接应,万一有人追出来就挡一下。
周随安问:不杀人?
能不杀就不杀。陈宇说,他们只是押粮的兵,不是我们的死敌。烧了粮、让他们回去交不了差就行。要是有人追,挡住就行,不用下死手。
周随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当天夜里,天上没有月亮。陈宇趴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的营地,火把只剩两支,大部分兵都睡了。只有两个巡夜的来回走,脚步拖沓,走不了几步就停下来打个哈欠。
三更过后,孙大山的弓弩手先动了。二十支箭同时射出,目标不是人,是那两支火把和挂在车辕上的灯笼。火把被射灭了,灯笼被射落在地上,营地一下子暗了下来。
押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摸刀。就在这时候,周随安带着六十人从西边摸了下去。他们每人怀里揣着一罐火油,到了粮车边上就把油泼在粮袋上,然后点火。
火油遇火即燃,粮袋是干草编的,一烧就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七八辆粮车就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山谷。
押兵们乱成一团。有人试图救火,但火油烧起来用水浇不灭,越浇越大。有人想追放火的人,但黑暗中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不敢追远。
周随安带着人撤得很快。点火以后他们没有恋战,沿着事先看好的一条山沟往北撤,二十个接应的人在沟口等着。等押兵们反应过来想追的时候,放火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
陈宇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的大火,心里数了一下——烧了大约十辆车,一百石粮。陈忠的三千人少了五六天的口粮。
他从山坡上滑下来,不能在这儿待,天亮了他们会搜山。
一百人收拾东西,趁着夜色往南撤。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泛白的时候,孙大山在前面停下来。
前面有一条小河,过了河就是往南走的山路。再走半天就能跟凌当家的车队接上。
陈宇点了点头,让人在河边歇了一会儿。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周随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吃点东西。
陈宇接过饼,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石头,但他饿得顾不上了。
当家的,周随安蹲在他旁边,顺风暗线刚才送回来两条消息。
陈宇抬头。
第一条,凌当家的车队已经安全到了柳河镇北边三十里处。路上没碰上州府兵,百姓和伤员都安好。她让人传话回来,说那边有个叫白石岭的地方适合扎营,三面环山,水源够。
陈宇松了口气。好。第二条呢?
周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陈宇打开看了一眼,嚼饼的动作停了。
纸条上写的是顺风南线老客传回来的消息: 柳河镇近日来了一位走方郎中,是个年轻女子,戴着斗笠,不见真容。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 在镇上施药已有数日,药汤里加粟米,穷人喝了管饱。镇上百姓传她医术了得,治好了好几个伤寒和痢疾的人。 另外,那女子身边似有一伙护从,大约十来人,衣着杂乱,不像寻常商队,也不像官府的人。
陈宇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年轻女子,戴斗笠,丫鬟,药汤加粟米。身边还有十来个护从——普通的走方郎中不会有护从,有护从说明这个人有来历,有人在暗中护着。
周随安问:当家的,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陈宇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这个人不简单。让顺风的人继续盯着,不用接触,远远看就行。有什么新消息立刻传回来。
周随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陈宇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不知道那个戴斗笠的女子是谁,但药汤加粟米这个做法让他觉得熟悉——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而是在什么地方想过。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远处的山遮住了北边的天际线,看不见陈忠那边的情况。但陈宇知道,那二十辆粮车烧起来的火光,陈忠一定看到了。
他的三路围剿,该乱一阵子了。
陈忠确实看到了。
北路大军走到石坡坳以北十里处的时候,后面传来急报——辎重队遇袭,十辆粮车被烧,损失约一百石粮。袭击者约一百人,放火后消失在山林中,方向不明。
陈忠站在路边,看着南边天际线上那团已经暗下去的烟,脸色铁青。
一百石粮。他对身边的校尉说,够三千人吃三天。加上前面路上的消耗,我们到石坡坳的时候,余粮只够撑五天。
校尉问:大人,要不要分兵回去护粮?
陈忠沉默了好一会儿。分兵回去护粮,前面的推进就得慢;不分兵,粮路随时可能再被断。
派两百人回去护辎重。他最终说,其余人继续推。三天之内必须到石坡坳——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先占了再说。
校尉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陈忠看着南边那团烟,低声说了一句:许仕林,你倒是会挑地方下刀。
他现在确定了——这帮人不是在逃,是在打。打他的粮路,打他的后尾,打他最薄弱的地方。正面打不过,就从后面摸。三百人拖他的两千人,一百人断他的粮路,剩下的人往南跑。
这不是匪的打法。这是他见过的最灵活的战法——像水一样,你攥紧了拳头打过去,水就从指缝里漏了。
但水也有弱点——水要流,就得有方向。他只要堵住南边的路,水就无处可流了。
陈忠转身上了马。传令西路,加快速度往南推。东路也催一催。三天之内,三路必须在石坡坳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