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岭的粥锅还没洗干净,北面的望哨便跑了回来。
来人鞋上全是碎泥,进营后顾不上喝水,直接说道:凌当家,北面五里外发现四名官军探马。他们在路口停了很久,其中两骑已经往石坡坳方向回去了。
凌飞燕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落到西边山后,岭中已经暗了大半。
他们看见你没有?
没有。我趴在石缝后面,看见他们顺着车辙找到了咱们来时的路。那几个人没敢继续靠近,只在坡下转了一圈。
陈宇把刚送回来的纸条重新卷好,塞进竹筒。陈忠找得比我们预计的快。白石岭不能再待,官军前队今晚就可能摸过来。
钱老抠正在让人收锅,听见这句话,抱着一摞木碗走过来。这才歇了几个时辰,又得走?脚上有伤的还躺着,十几辆车的牲口连草料都没吃够。要是连夜进山,明早至少得坏两辆车。
所以不能一股脑往山里赶。凌飞燕抬手叫来几名小队长,重伤的、孩子和走不动的老人先走,给他们六十名老兵护着。半个时辰以后粮车和伤棚再走,新兵跟在车旁。剩下的人最后撤。
钱老抠问:往哪边走?南面大路还是东南那条伐木道?
伐木道。凌飞燕答道,我上午派人走过,路窄一些,但能通车。进林以后有一段干河床,车轮压在石头上,不容易留下印子。
周随安走到简图旁边,指着柳河镇方向说道:南面大路最好走,陈忠也一定知道。要是咱们所有车辙突然全没了,他反而会猜到车队进了林子。
那就给他留几道。陈宇转头找孙大山,挑三辆空车,带三十个人沿南面大路走。路上别扫车印,也别遮马粪,让后面的探马看清楚。走到石河滩以后再下河床,从林子西边绕回来。
孙大山低头在简图上看了看,伸手点住一条细线。石河滩往东有个断崖,车过不去。我们得先往西多走六里,再从老炭道绕进林子。最快也要到半夜才能跟上。
官军看见车辙,很可能派人追你们。凌飞燕提醒道,三十个人太少,我再给你二十名弓手。真被追上了,车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孙大山应下,带人去套车。营地里的命令也一道道传开,刚刚坐下没多久的人又开始卷铺盖、抬伤员。有人嘴里抱怨两句,手上的动作却不慢。经历过几次转移以后,十户一组的人已经知道先清点孩子和老人,再分担粮袋,不会一听见官军便各自找家人乱跑。
最先出发的六十名战兵在山口排成两列。十几副担架夹在队伍中间,年纪太小的孩子被放上粮袋之间的空位,能自己走的便由大人牵着。
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不肯上车。他娘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还是凌飞燕走过去,把他抱到了车板上。
坐稳了,把饼收好。凌飞燕替他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绑紧,等出了林子再吃,别一路掉渣,回头让官兵顺着你的饼渣追上来。
男孩赶紧把饼塞进衣襟,两只手死死捂着。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会掉下来的东西,弄得几个大人又好气又好笑。
陈宇帮着伤棚把最后两只药箱抬上车。凌飞燕走过来,伸手接住箱子的另一边,皱眉说道:你走了三天山路,刚才坐下时腿都在抖,还逞什么能?去前面跟着第一队走。
第一队都是伤员和孩子,我跟过去能干什么?给他们讲故事?陈宇把药箱往车里推了推,我留在后面看着,至少知道还有多少人没走。
有周随安和我在,用不着你数。凌飞燕把药箱绑好,又从车上扯下一条窄布递给他,先把脚缠上。等会儿进了林子,一脚踩破水泡,我可没空背你。
陈宇找了块石头坐下,脱掉靴子才发现脚后跟已经磨破了一层皮。他一边缠布,一边嘀咕:刚才见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早知道有伤,我还能多喝一碗粥补补。
锅已经洗了。凌飞燕接过他缠剩下的布,转身去催车队,想喝就走快些,明早给你煮。
第一队出发不久,孙大山带着三辆空车从南面大路离开。车轮故意从湿泥里压过去,留下几道又深又乱的辙印。五十人没有打旗,从远处看像一支急着逃命的小车队。
真正的粮车随后进入东南面的伐木道。那条路多年没人修整,两边的树枝一直伸到车顶。走在前面的战兵拿着柴刀,只砍会勾住车篷和伤员的枝条,其余地方尽量不动,免得新鲜断口被追兵看见。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最后一批人也撤出了白石岭。周随安带人把灶里的火浇灭,将来不及带走的草棚拆散。营中没有留下粮食,只在南面大路口丢了两只破草鞋和半捆喂牲口的干草。
陈宇回头确认水边没人,这才和凌飞燕一起进入伐木道。两人身后还有八十多名战兵,他们走出不到两里,便听见北面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探马已经进岭了。周随安压低声音,要不要留几个人看他们追哪边?
留两个就够,别跟太近。陈宇扶着路边树干往前走,他们看见大路上的车印,多半要先报给后面的主将。真正麻烦的是东路那四百人,他们原本就在南面的山道上。
凌飞燕说道:前队每隔五里留一个回信点。东路若在伐木道出口附近,消息应该已经往回送了。
密林里的路比白日探查时难走。火把不敢点得太多,车夫只能借着前后几盏蒙布灯笼看路。遇到坑洼,前面的人便用木棍敲击车辕,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停下,再由战兵垫石头、推车轮。
队伍走到干河床时,一辆装粮的车陷在两块大石之间。拉车的骡子急得直喘,车轮转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钱老抠蹲在车边,拿灯笼往下面照。右边车轴被石头卡住了,硬拉会断。先卸粮,等车过去再装。
十几个人立刻解绳搬粮。陈宇也伸手去抬,被钱老抠用胳膊挡开。
你别碰。这里一袋六十多斤,砸了脚还得多占一副担架。钱老抠朝后面的新兵招手,来六个人,三人一边。都抱紧了,这可是明后两天的饭,掉进石缝里晚上就少一锅。
粮袋卸到一半,后方传来两声短促的竹哨。周随安马上让战兵贴到河床两侧,弓手取弓却没有点火。过了一会儿,留在白石岭方向的两名望哨追了上来。
官军进了营地,大约两百多人。领头的看过车印以后,派了一百人沿南面大路追,另外几十人往东南方向搜。大队还停在岭中,没有全跟上来。
陈宇听完,朝正在搬粮的人催道:先把路让开,今晚不能停在河床里。官军没全信那些车辙,很快会有人摸进林子。
众人用木杠将空车抬过石头,再把粮袋重新装回去。被耽搁的前后队伍慢慢接上,车轮沿着石河床继续向南。
半个时辰后,最前面的回信点终于有人折返。来人骑的是匹矮脚马,马胸上全是白沫。他冲到车队前便翻身下来,扶着马鞍说道:凌当家,伐木道出口不能走了。东路官军已经在前面的双槐口扎营,至少有三百人,火把把整条路都封住了。
钱老抠看看前方,又回头看看已经走进河床的十几辆车,忍不住问道:前面堵着,后面也有人追,难道还要把这些车一辆辆抬回去?
凌飞燕接过那人带回来的小图,借着灯笼看了片刻,抬手指向河床西侧。
这里有一条上山的兽道,车过不去,人能走。周随安,你带五十人护着百姓先上山。陈宇跟他们走,我留下来处理车队。
陈宇没有接她的话。他从钱老抠手里拿过灯笼,顺着河床往前照去。灯光只能照见十几步,再远便全是堆在一起的乱石。
百姓照你说的先上山,车不往回抬,也不能丢。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潮湿的河泥,在小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前后的人都觉得我们被堵在林子里,那就让他们再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