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期限到了。
顺风北线的哨探连续送回三份消息,每一份都比上一份让人眉头更紧。王川把它们摊在议事棚的桌上,陈宇、陆青山、凌飞燕和周随安围着看。
第一份是三天前送来的:云山县西门已集结州府兵约一千二百人,陈忠亲自统领。另有安平县县兵三百余人已到北门外的营地。
第二份是前天送来的:西南两县县兵共约六百人,已在白沙河以南的青柳集一带驻扎。云山县巡检和豪绅庄丁约四百人,分布在县城到石门镇之间。
第三份是今早刚到的:陈忠下令三路同时推进。北路由他亲自带一千二百人,从县城往南压;西路六百人从青柳集往东推;东路四百县兵和庄丁从安平县往西拦。三路形成半圆,目标是把清风军挤到石坡坳以北的山区里围歼。
陈宇把三份消息看完,手指在简图上画了三个箭头。三个箭头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往石坡坳收拢,像一个正在合上的口袋。
三千人。他说,比我们多两倍。
陆青山盯着简图看了一会儿。他学乖了,不分兵设小卡了。三路一起推,每路都能独自接战,我们没法像以前那样挑一路打。
打不了。周随安摇头,以前他们分兵四五百一路,我们集中四百人能吃掉一路。现在每路最少四百,最多一千二,我们五百多能战的人去碰任何一路都是硬仗。就算赢了,另外两路马上就围上来。
贺强靠在棚柱上,抱着刀。那就跑呗。他来我们走,又不是第一次了。
跑是肯定要跑的。陈宇说,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们两三百人,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灵活。现在一千多人,加上粮车、伤员、物资,走起来比以前慢得多。带着一千多人跑,跑不快就会被追上。
凌飞燕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开口了。那就分兵。
陈宇看她。
一千多人挤在一起走,目标大、走得慢、粮耗高。凌飞燕走到简图前,用手指在石坡坳的位置画了个圈。把能战的人分出来,轻装走小路,打陈忠的尾巴和粮路。老弱伤兵和物资走另一条路,往南转移。
陆青山想了想,点了点头。分两拨。战兵一拨,打游击拖住陈忠;车队一拨,往南走找新地方落脚。陈忠追战兵追不上,追车队又怕战兵抄他后路。
但有个问题。周随安皱眉,战兵分出来以后,车队谁来护?一千多人里面有将近一半是老弱和刚收的新兵,路上碰上州府兵的巡逻队怎么办?
陈宇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简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沿着石坡坳以南的山路慢慢移动。
分三路。
他拿起炭笔,在简图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路,老陆带三百战兵,留在石坡坳附近。他在石坡坳画了个叉,不跟陈忠硬碰,但也不能让他太舒服。他往前推,你就往后退;他驻下来,你就派小队去骚扰他的粮路和后尾。打得着就打,打不着就跑,拖住北路和西路。
陆青山看着那条线。三百人拖两千人?
不是拖两千人,是让他们两千人觉得自己在追一团棉花。陈宇说,你不需要打赢,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到处都是义军、哪里都不安全。他们一停下来,你就烧他们的粮车;他们一追你,你就钻山里不见。
他画第二条线。第二路,飞燕带两百战兵护着车队和老百姓往南走。目标是柳河镇方向——那边离陈忠的势力范围远,暂时还没有大军。到了南边找地方扎营,把老弱和物资安顿好。
凌飞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护送车队和百姓是她最擅长的事——在清风寨的时候她就管这些。
陈宇画第三条线。第三路,我带一百人走东边。
棚里安静了一瞬。
贺强第一个跳起来。你带一百人走东边?东路四百县兵和庄丁正往这边推,你往东走不是撞枪口上?
不是去撞。陈宇说,是去绕。东路那四百人是三路里最弱的——县兵和庄丁混编,战斗力不如陈忠的州府兵。我带一百人从东路和北路之间的空隙穿过去,绕到陈忠后面,打他的补给线。
陆青山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不会打仗,带一百人去打粮路?
我又不是去冲锋。陈宇看了他一眼,我去的是后面,不是前面。陈忠的三路往前推,后面全是粮路和辎重车。我带一百人摸过去,烧几辆车、断几段路,他就得回头救。他一回头,你前面的压力就小了。
万一东路那四百人发现你呢?
所以我要带孙大山。陈宇说,他是猎户,走山路比我强,能提前发现哨位。再带周随安,他稳当,能管住人。一百人走小路,不点火、不扎营、白天歇夜里走,三天就能绕到陈忠后面。
陆青山看了他半天,没有再反对。他知道陈宇虽然不会打仗,但脑子确实好用——打粮路这种事不需要拼刀,需要的是摸得准、跑得快、点完火就撤。
陆青山说,但你记住一件事——你只有一百人,打完就跑,不许恋战。你要是被东路堵住了,我不一定能分兵去救你。
我知道。陈宇把炭笔放下,所以我带的是火油和火折子,不是刀和盾。点火比砍人快,烧完就跑。
他又转向王川。三路分开以后,联络是最大的问题。顺风暗线还能用吗?
王川想了想。石坡坳到柳河镇这一段还行,老客跑惯了。但往东那边没走过,得现铺。
不用铺太密。陈宇说,每条路设两个暗点就够了——一个在出发地,一个在目的地。中间靠人跑,不用信鸽,太招摇。三路之间每隔三天通一次信,有紧急消息随时跑。
他看了看贺强。贺强,你跟老陆走。
贺强一愣。我不跟你?
你跟老陆有用。他需要有人冲阵和断后,你合适。陈宇看着他,但你听好了——老陆让你撤你就撤,不许自己冲上去。上次打黑风寨你就差点犯浑,这次对面是正规军,犯浑就是送命。
贺强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犯过浑,但还是应了。
凌飞燕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他懂——你给我活着回来。
陈宇朝她笑了一下。放心,我命大。
凌飞燕没有笑,转身出去安排车队了。
当天下午,石坡坳的营地就开始分了。钱老抠带人把粮食分成三份——战兵一份、车队一份、陈宇的小队一份。鲁成把工坊的工具打包,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埋。王川把顺风暗线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三路人马之间能通过暗线传信。
第二天拂晓,三路人马从石坡坳的三个方向出发了。
陆青山带三百战兵往北,迎着陈忠的北路走。凌飞燕带两百战兵护着车队和百姓往南走。陈宇带一百人往东,钻进了东边的山路里。
石坡坳空了。篝火灭了,棚子拆了,只剩下地上的草印和灶坑。风从山口灌进来,把最后的烟灰吹散。
陈忠的三路大军,还在往这个方向推。他们不知道,要围歼的人已经不在口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