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竟然是卢瑛。
在她的身后,跟着那位去传召的内官。
刚才她瑟瑟缩缩的悄悄摸进了昭阳殿。
一直以怪异的姿态,竖起耳朵听着。
听到实证之处,才猛然爆发出了声音。
此刻的卢瑛蓬头垢面。
她的身上只胡乱裹着件脏污单薄的衣裳,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庞此刻神情亢奋,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狂乱。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卢氏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御前面圣的规矩,猛地从地上挣扎起身,一把死死抓住了自家女娘的手臂。
她的目光在卢瑛脸上寸寸巡视,那双原本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睛里,渐渐涌出心碎般的痛楚。
“造孽啊!怎么会……”
“竟然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卢氏的声音哽咽嘶哑。
“瑛儿,你……”
“我的瑛儿……”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拨开卢瑛脸上结着血痂的乱发。
卢瑛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她又突然反手,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力道死死抓住了卢氏的衣袖。
“阿母,阿母……”
卢瑛一声声的呼唤着。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惊的执拗。
“证据给他,给他……”
她突然转过头。
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一旁的湘夫人。
咬牙切齿道:“这个坏女娘!毒妇!”
“让她死!”
“让陛下抓她!”
“剥她皮!”
“阿母,阿母……”
卢瑛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念叨着这几句咒骂。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她的动作虽然疯癫,却分明透着正常人趋利避害的恐惧。
我暗自思忖着。
她真的彻底疯傻了吗?
上次在屏城时,她也曾是这副模样,可那不过是一时受了刺激,待心绪平复便能恢复如常。
可如今看来,深受刺激的卢瑛,在面对三郎君身份的骤然反转、自身前途的彻底断送后,又以阶下囚的身份再次踏入这座她心心念念的京师,终是积重难返,彻底崩溃了吗?
还是说,她不过是想借着装疯卖傻,来逃脱作为谋逆案犯亲属以及谋杀朝廷要员的律法制裁?
卢氏紧紧搂着怀中疯癫的卢瑛。
神态从最初的震惊、痛心,一点点地沉寂下来。最终,她深深地看了卢瑛一眼,缓缓松开了手。
卢氏转过身。
她再次面向陛下,重重地跪伏在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允准妾带女娘归家……”
她不断地叩首,额头很快便渗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卢瑛看着母亲的举动,似乎愣怔了片刻,随后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学着卢氏的样子趴在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模仿着。
“开恩……开恩……”
可当她抬起头时,却又冲着虚空痴痴傻笑起来。
陛下面色平静。
他睥睨着这对母女,淡漠开口。
“朕说过,若有实证,你可带走她。”
卢氏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与灰尘的脸上,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妾有实证。”
这四个字,轻得宛如一阵风。
却令湘夫人原本端庄的面容瞬间扭曲。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猛地冲到卢氏面前,厉声尖叫。
“你胡说!”
“你这个贱妇,你敢乱说!”
“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说着,竟伸出双手想要去抓挠卢氏。
“徐湘!”陛下猛地一声怒喝。
湘夫人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
陛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向依然跪得笔直的卢氏,缓声道。
“你只要放心拿出实证,朕绝不为难你。朕会让你带着你的女娘平平安安地归家。”
“既往不咎。”
卢氏依然低垂着眉眼。
“陛下,妾请求将此次赏梅宴上参赛的绣品取来,也就是妾先前选出的那几幅。并且,妾请求让那位老绣师在场……”
我站在一旁,听到她的话,心中猛地一惊。
绣品?!
老绣师?!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震惊地看向陛下。又看向跪地的卢氏,一个骇人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这次的绣品选评赛,难道是陛下联同卢氏设下的一个惊天之局?!
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用选出皇子襁褓绣品为借口,将京师所有世家贵女的绣工都摆到明面上,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目的?
陛下对着身旁的内侍微微抬手。
那内侍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阵阵冷风呼啸。
我震惊的望向三郎君。
他亦眉头轻皱,但仍是向我投来了稍安勿躁的安抚眼神。
秋娘子依然面沉如水。
湘夫人那双凌厉的眼睛里,隐隐有了焦灼之色。
卢氏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卢瑛,试图为她挡去些许寒意。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先前在赏梅宴席上的那位老绣师低着头走了进来。
紧接着,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端着托盘。
将入围的六幅绣品悉数呈上。
宫女们动作轻柔利落地将绣品置于殿内的长桌上,随后无声无息地退下。
老绣师步履稳健地走到大殿中央,正欲向陛下行大礼,却被陛下出言免去。
“不必拘礼了。”
老绣师恭敬开口。
“恭喜陛下,今日赏梅宴的佳作已然选出,贵妃娘娘特命老奴送来请陛下过目。”
我不由心中微动。
看来最终花落谁家,全凭陛下一言九鼎。
难怪三郎君自始至终都这般泰然自若。
只是,眼下呈上来的这六幅绣品中,并未有蔷薇娘子的那一幅。既未入围,他又将如何让其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这御前?
我暗自敛起纷乱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陛下。
陛下将目光转向卢氏。
语气中透着笃定。
“朕的绣师来了。”
“她历经几朝,在这深宫里待过大半辈子,目力惊人。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宫里的绣品是她认不出的。说吧,说说你的实证。”
听到这句话,卢氏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先是抬眼端详了一番那位神色肃穆的老绣师,随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几幅色彩斑斓的绣品上。
终于,她慢慢从地上站起身。
将手探入衣襟,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物事。
那是一个看起来已有些年头的布包。
布料边缘磨损发黄,显然被她贴身珍藏了许久。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布包,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竟然真的有实证!
这位在崔府后宅里隐忍了半辈子的主母,这位为了自家女娘不惜孤注一掷的母亲,手里竟真的握着能颠覆一切的铁证!
这实证到底是什么?!
卢氏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那是一块粗糙的青色麻布,边缘已磨出了厚厚的毛边。
她解开了一个死结。
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层。
此刻的昭阳殿,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