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包裹的布包,从中托出一件物事,双手呈至老绣师面前。
她的声音郑重。
“请绣师品鉴,此绣品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陛下亦缓缓开口。
“有劳绣师仔细查验。”
老绣师闻言,神色谨慎地接过那物事,步履沉稳地走到摆满绣品的长案前,将布包轻轻放下。
她一点点将其展开。
在掀开最后一层布料的刹那,她的手不禁微微一顿。
她先是从最上层展平了一块面料。
我远观其形制,显然是一幅陈年旧绣。
紧接着,她从下方又抽出了另一幅不同色的旧绣品。
顷刻间,案上已平整摆放着两幅泛着岁月痕迹的旧绣片。
看那样式,竟像是婴孩的贴身裹衣!
我不由地攥紧了手,心生紧张。
卢氏竟然有本事从秋娘子手中拿到当年婴孩的裹衣,这手段着实了得。
若是真能凭针脚认出绣者,那婴孩的真实身份岂不就能盖棺定论了?
这其中,会有先皇后的亲手绣作吗?!
老绣师凝神屏息,仔细端详。
她伸出指尖,在那些已些微褪色暗哑的纹路间轻柔且细致地抚摸,探查着两幅旧绣上的针脚顺逆。
随后,她又取来长案上的两幅新绣品。
一幅是我绣的《春耕图》。
另一幅则是谢琅的《喜上梅梢》。
她以同样的手法,用指腹细细摩挲过新绣的纹路。
四幅绣品被她并排置于一处,反反复复地比对考量了良久。
终于,老绣师缓缓收回了手。
“回陛下的话,这四幅绣品的底层起落针法,皆承袭正宗的谢家古法,只是分属四位心境迥异的绣者。”
“巧的是,这一新一旧恰好能分为两派。一派走的是世家正统传承之风;另一派则手法极稳,根基扎实,且走针变幻跳脱,颇具新意。”
老绣师的意思是,我与秋娘子一派,先皇后与谢琅一派?
老绣师确实眼光独到。
“这新制的两幅,老身已然心中有数。”
“至于案上这两件旧物,老身亦恰好记得它们确切的来历。”
“这两件旧物,所选的面料与丝线如出一辙,毫无二致。唯有不同的,是这上面所绣的花样与绣技。”
“一幅为红色底,绣的是祥云纹缠单瓣白梅。”
“另一幅为月白色底,绣的则是祥云纹缠重瓣红梅。”
“这幅红色的,乃是先皇后亲手所绣。”
“而这幅月白色的,则是当年常伴先皇后左右的那位贴身侍女所制。”
“老身之所以敢如此断言,只因当年老身奉诏出宫荣养之前,先皇后曾特地将老身召至这昭阳殿。”
“那时先皇后已怀有身孕,召老身前来,便是为了商议将来皇子降生时所用的襁褓裹衣及细软样式。”
“老身清楚地记得,那日先皇后的手边,便放着这幅已经绣好的、寓意千秋祥瑞的红色裹衣。”
“随后,先皇后又取出了另一幅刚刚收针的玄色绣品,言明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所绣,让老身掌掌眼,看看针脚可有不足之处。”
“老身当年一见,只觉这侍女的绣功竟丝毫不输主子,行针细润流转,更蕴含着绣者独到且连绵不绝的气度。”
“只是考虑到那料子是给刚出生的婴孩贴身使用的,老身便斗胆指点了一二,进言道,若怕磨损了稚子娇嫩的肌肤,起针处还得将冰蚕线搓得再散润柔韧些。”
“当时先皇后便笑着对那侍女道:听听!连绣师都夸你呢!”
“老身方才摸得十分真切,这位绣者确实听进去了老身的话,在这后半截的补针里,已然改进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只可惜,老身在那次拜见先皇后不久,便卸去宫职离开了京师。万万没想到,相隔经年,竟还能在昭阳殿再见此旧物。”
老绣师的话音里透着无尽的感慨。
听闻此言,我心中暗自推测,卢氏所拿到的这两件婴孩裹衣,应该就是三郎君和雁回的。
他们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真正的皇子刘晏!
我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三郎君。
他却依然面如平湖,平静如昔。
就在这时,陛下缓缓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件巴掌大小的物事。
递给了老绣师。
“请绣师再看一眼,辨认这幅小花样,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老绣师以同样细致的手法反复查验了一番,随后给出肯定的答复。
“回禀陛下,这方锦帕上的绣工……其隐针与断线处独特的谢家左旋收锋,与适才长案上那件玄色旧物分毫不差,正是先皇后的那名贴身侍女所绣!”
陛下的脸上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仿佛这个答案早已深植于他心底。
老绣师的话不过是最后印证了他的猜想。
“那便请绣师向这昭阳殿内的人说说,这方锦帕上,所绣之物究竟为何?”
老绣师面色平静如水。
“回陛下的话……这上头精心挑用绯色金丝,绣出的正是重瓣红梅。”
“老身记得,陛下少时最喜重瓣红梅,连床榻帷幔上都要绣满此花,故而老身对这重瓣红梅记忆犹新。”
陛下语气淡淡,再次发问。
“这上方还有何物?”
老绣师微微垂首,恭敬答道:
“还……绣着陛下的名讳。”
我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秋娘子曾亲手绣过陛下的名讳?!
那重瓣红梅,竟然是陛下少时最喜之物!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各取所需”、看似冷漠绝情的秋娘子,竟在陛下不知情时,暗自为他绣过贴身的锦帕!
这……
难道秋娘子,竟对陛下暗藏过私情吗?!
我不禁转头望向秋娘子。
那依然是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庞。
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可一旁的湘夫人,脸色却顿时陡然一变。
这时,陛下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射向卢氏。
“这两件旧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卢氏听到此处,原本强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似乎猛然醒悟过来。
能拥有这等私密绣品的人,
必定与陛下有着极深的渊源。
或许,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脚踩中了陛下的逆鳞。
“妾……这包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