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秋天,阳光总算穿透了上海多日的阴霾,洒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上,给那些带着硝烟味的欧式穹顶镀上了一层暖金。
陈默站在接收小组临时办公的洋楼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越过黄浦江面,落在对岸鳞次栉比的商铺上。
不过短短数日,这座被日军盘踞多年的城市,已经透出了不一样的气息。
街头巷尾的墙壁上,不知何时被人刷上了醒目的标语,“抗战必胜”“还我河山”的红色字迹,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格外扎眼。
偶尔有三五成群的学生,举着小旗沿街走过,激昂的口号声顺着风飘进窗内,带着一股久违的、蓬勃的生气。
“陈副组长,这是今天清点的虹口军火库清单,您过目。”一名科员捧着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来,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陈默转过身,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封面“绝密”二字,目光落在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军火库里的步枪、机枪、炮弹堆积如山,足够装备两个整编师,这些本是日军负隅顽抗的资本,如今却成了戴笠和毛人凤争抢的肥肉。
他随手翻了几页,眼神渐冷——清单上登记的武器数量,明显比实际清点的少了三成,不用猜也知道,是接收小组里的人监守自盗,偷偷截留了一部分。
“清单上的数量,和入库时的记录对不上,”
陈默将文件夹扔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查清楚,是谁在里面动了手脚。”
科员脸色一白,连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查。”
待科员匆匆离去,陈默重新走到窗前,眉头紧锁。
他来上海已有半月,表面上是清点日伪资产,实则是在刀尖上行走。
戴笠安插在小组里的亲信,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盼着他露出半点中饱私囊的马脚;毛人凤派来的李三,更是阴魂不散,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前几日还故意将一批古董字画的登记信息弄错,差点让他背了黑锅。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重庆的消息。
昨天苏晴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密信里写着,重庆街头的胜利标语比上海更盛,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讨论抗战胜利的百姓。
可军统内部的气氛,却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气息。
戴笠动作极快,借着接收上海资产的由头,大肆扩充势力。
他不仅将日军遗留的军火库牢牢攥在手里,还暗中联络了上海的青帮势力,许以重利,让他们帮忙打压毛人凤在上海的眼线。
那些原本依附于日伪的商会会长、工厂老板,如今也纷纷倒向戴笠,捧着真金白银登门拜访,只求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而毛人凤也没闲着。
密信里说,他早已借着回重庆述职的机会,暗中联络了国民党的几位高层,频频出入于军政部的大楼。
明面上是汇报工作,实则是在煽风点火,控诉戴笠独揽资产接收大权,意图扩张私人势力。据说他还拿着戴笠亲信侵吞资产的证据,在蒋介石面前告了一状,虽未撼动戴笠的根基,却也让蒋介石对戴笠多了几分提防。
陈默将烟卷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烟草的味道,心里一片清明。
戴笠和毛人凤的争斗,早已不是简单的权力之争,而是关乎战后军统格局的生死博弈。
两人都想借着接收日伪资产的机会,壮大自己的力量,为日后的较量埋下伏笔。
而他这个被推到台前的副组长,不过是两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便会被弃之如敝履。
“陈副组长,外面有位自称是商会的王先生求见,说有要事相商。”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
陈默眉头一挑,商会的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陈副组长,久仰大名,在下是上海总商会的王敬山,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默瞥了一眼那个礼盒,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定是金条银元之类的硬通货。
他不动声色地靠在办公桌上,淡淡开口:“王会长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王敬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浓:“陈副组长是爽快人,那在下就直说了。听闻接收小组正在清点日华纱厂的资产,鄙人斗胆,想请陈副组长高抬贵手,将纱厂判给鄙人经营。日后必有重谢,少不了陈副组长的好处。”
陈默心里冷笑,这日华纱厂本是上海最大的纺织厂,被日军霸占多年,如今成了香饽饽。
想来是戴笠和毛人凤的人都盯上了这块肥肉,王敬山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
他若是应下,便是卷入了这场资产争夺战;若是不应,又会得罪人。
“日华纱厂是日伪资产,理应收归国有,”
陈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王会长的心意我领了,但规矩不能破。请回吧。”
王敬山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默冰冷的眼神逼退。
他悻悻地提起礼盒,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着王敬山的背影,陈默的眼神愈发凝重。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随着抗战胜利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各方势力的争夺只会愈发激烈。
戴笠和毛人凤的较量,很快就会从暗处走向明处,而他身处旋涡中心,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戴笠和毛人凤亲信侵吞资产的证据。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又添上了王敬山的名字,以及日华纱厂的相关信息。
这些证据,是他手中的筹码,也是他保护自己的武器。
窗外的口号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响亮。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些举着小旗的学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可这曙光背后,却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陈默拿起听筒,里面传来戴笠亲信阴冷的声音:“陈副组长,老板来电,命你即刻停止对虹口军火库的清查,将所有清单封存,等候下一步指令。”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戴笠这个时候突然叫停清查,定然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道:“明白。”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才能等到真正的胜利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