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秋意正浓,街头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踩着满地落叶,走进晴文书店后巷时,指尖还残留着军统办公楼里的油墨味。
他蹲下身,假装掸去裤脚的灰尘,飞快地将藏在袖管里的密写纸条塞进砖缝的秘密信箱,又用青砖仔细盖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破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默脊背微僵,却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几分闲散的笑意,正撞见苏晴提着一个菜篮子从巷口走来,篮子里放着几捆青菜,还有一块用草纸包着的豆腐,活脱脱一副寻常居家妇人的模样。
“陈先生,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苏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藏在巷口阴影里的暗哨听见,她走上前,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陈默的裤脚,“刚下过雨,巷子里的泥地滑得很,小心摔着。”
陈默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头笑道:“来买两本旧书解闷,没想到碰上下雨。苏老板这是刚从菜场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店,穿过摆满线装书的货架,进了后院的小屋。
关上门的瞬间,方才的闲散气息尽数褪去,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苏晴将菜篮子放在墙角,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陈默:“这是组织的回信,还有新的任务指令。”
陈默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质感,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写纸条,还有一小瓶新的显影液。
他将显影液倒在纸条上,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字迹,正是组织的指示。
陈默的目光落在纸条上,一字一句地读着,眉头渐渐蹙起。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短,却字字千钧——“日军投降在即,军统已启动日伪资产接收工作。命你利用职务之便,深度介入接收流程,重点收集戴笠、毛人凤等高层侵吞资产、勾结日伪残余的证据,为战后清算做好准备。”
“收集贪污腐败证据……”
陈默低声重复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戴笠和毛人凤都是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而且接收资产的流程被他们牢牢把控在手里,外人很难摸到核心线索。”
苏晴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陈默,语气凝重:
“组织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但现在是关键时期,日伪在华多年,搜刮的资产不计其数,若是这些资产落到军统高层手里,不仅会壮大他们的势力,还会给日后的革命工作带来巨大阻碍。你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接收核心的同志,这件事,只能靠你。”
陈默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他太清楚军统的行事风格了,接收日伪资产这样的肥差,戴笠和毛人凤早就布好了局,各个环节都安插了自己的心腹,想要从中找到他们贪污的证据,无异于虎口拔牙。
“而且,”
陈默放下茶杯,补充道,“现在戴笠和毛人凤斗得正凶,两人都在借着接收资产的机会扩充实力,相互提防着对方。我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当成棋子,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苏晴点了点头,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才回过头说道:
“组织已经考虑到了这些风险。你不必急于求成,要循序渐进,利用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寻找突破口。另外,组织会让柳媚配合你。”
“柳媚?”
陈默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柳媚是他发展的潜伏在军统的同事,平日里身份隐蔽,很少有人注意到她。有她帮忙,无疑会事半功倍。
“没错。”苏晴说道,“柳媚可以帮你调取接收资产的原始档案,包括日伪资产的登记清单、军统的接收记录,还有资金的流向明细。这些档案都是绝密资料,只有她能接触到。你们两人要做好配合,切记不要直接联络,用之前约定的暗号传递信息。”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渐渐有了头绪。
他沉吟片刻,问道:“那我们收集到的证据,该如何传递给组织?现在戴笠对我的监视没有丝毫放松,秘密信箱的传递方式虽然隐蔽,但遇到紧急情况,还是不够及时。”
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看起来和军统内部的徽章别无二致。
她将徽章递给陈默:“这是一枚特制的徽章,里面藏着微型胶卷。你可以将收集到的证据拍成胶卷,藏在徽章里,然后找机会交给柳媚,由她转交给组织。这样既安全,又能保证信息的及时传递。”
陈默接过徽章,入手冰凉,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发现徽章的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暗扣,轻轻一按,就能打开一个夹层,刚好可以放下一卷微型胶卷。
他将徽章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带着一丝信任:“陈默,这件事的风险极大,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戴笠和毛人凤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一旦发现你的身份,绝不会留情。你要记住,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陈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晴,语气坚定:“我知道。我在军统潜伏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半途而废。只要能为组织收集到有用的证据,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秋风又起,卷起几片梧桐叶,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他们是潜伏在黑暗里的战士,是刺破黎明的利剑,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绝不会退缩。
苏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脸色微变:“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暗哨还在巷口盯着,待得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干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叮嘱道:“你也小心。最近军统查得紧,柳媚那边,你也要提醒她多加留意,不要露出破绽。”
苏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陈默不再多言,推开门,快步走出了书店。
巷口的阴影里,那两个便衣特务依旧在假装闲聊,见他出来,眼神立刻黏了上来。
陈默不动声色地迎着他们的目光,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巷子,汇入街头的人流里。
回到军统办公楼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陈默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制徽章,放在办公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新的任务已经下达,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了那份关于日伪资产接收的文件。
文件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日伪在重庆、上海、南京等地的资产清单,包括工厂、银行、商铺、土地,还有大量的黄金白银。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数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戴笠、毛人凤……陈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将游走在刀锋之上,与这两个老狐狸周旋。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映着他眼底的坚定,也映着他心中燃烧的信仰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