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秋天,夜来得悄无声息,凉意顺着窗缝钻进军统情报科的办公楼,卷着走廊里的草木气息,落在陈默摊开的文件上。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月光被云层遮得半明半暗,映得他面前的台灯光晕都带着几分朦胧。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桌上的卷宗里,是刚整理完毕的日军溃败情报,油墨的味道还未散尽,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文字上。
连日来,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谨慎。
自华东回来后,戴笠虽然表面上消除了对他的怀疑,可派来监视的人,却换了一拨又一拨。
这些人比之前的尾巴更难缠,不仅盯紧了他的行踪,连他在办公室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被一字不差地汇报上去。
就连他去晴文书店交接情报,都要绕着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随,才能敢在夜色里完成那短暂的接触。
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抽屉的夹层上。
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密写纸,是苏晴上周放在秘密信箱里的,上面写着戴笠最近的动向——军统内部的清洗还在继续,已经有三名潜伏的同志暴露身份,被秘密处决在歌乐山下。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惶恐。
他知道,自己身处的位置,就像走在刀尖上。
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万劫不复,还会连累苏晴,甚至整个重庆的地下联络网。
日军败局已定,军统的重心早已从抗日转向了针对中共,像他这样身处核心部门,又被戴笠刻意提防的人,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清洗的目标。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盘旋了数日,此刻终于清晰起来——申请紧急撤离。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办公楼外的路灯下,两个穿着便装的汉子正倚着树干抽烟,目光时不时扫向二楼的窗户。
那是戴笠派来的暗哨,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锁上办公室的门,又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苏晴给的密写墨水,还有一张裁好的宣纸。
指尖沾着淡褐色的墨水,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请求。
他没有写太多煽情的话,只是简洁地陈述了眼下的处境——监视日益严密,戴笠疑心未除,军统内部清洗加剧,潜伏风险陡增。
最后,他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请求:
恳请组织批准紧急撤离预案,若身份暴露,望能及时接应,保全自身,以便日后继续为组织效力。
写完之后,他吹干纸上的墨迹,看着那些渐渐隐去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军统潜伏了19年,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步爬到核心情报分析组组长的位置,其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从未想过退缩。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了危机,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吞噬。
陈默将密写纸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一枚钢笔的笔杆里,又将钢笔仔细地擦拭干净,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这是他和苏晴约定好的紧急情报传递方式,只有在遇到重大危机时才能使用。
按照计划,明天他会借着去书店买参考书的名义,将这支钢笔放在秘密信箱里,苏晴取走后,会立刻将情报传递给组织。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些年潜伏的点点滴滴,是苏晴每次接头时警惕的眼神,是那些牺牲的同志留在他记忆里的笑容。
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不想让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可他更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二天下午,陈默借着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机会,绕到了晴文书店的后巷。
正是午后,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角啄食。
他假装系鞋带,蹲下身,飞快地将那支钢笔放进了砖缝里的秘密信箱,又用青砖盖好,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着书店的门口看了一眼。苏晴正站在柜台后整理书籍,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隔着玻璃窗,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苏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陈默微微颔首,又很快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巷子。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过得格外煎熬。
他一边要应付戴笠交代的任务,整理那些关于日伪资产的情报,一边还要提防着身边的暗哨,同时还要在心底默默等待着组织的回复。
他甚至已经开始暗中收拾行李,将一些重要的文件和密写工具藏进行李箱的夹层,随时准备着接到撤离指令后,立刻离开重庆。
三天后的晚上,陈默如约来到秘密信箱前。
夜色浓稠,巷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打开青砖,里面放着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将纸条揣进怀里,快步离开巷子,回到自己的住处,才敢在台灯下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苏晴的,依旧是用密写墨水写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胜利在即,需坚守岗位,配合接收日伪资产工作。”
陈默看着这句话,愣了半晌,心里的情绪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失落,有遗憾,却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坦然。他知道,组织的决定,必然是从全局出发。
如今正是接收日伪资产的关键时期,他身处军统核心部门,能够接触到最核心的情报,若是此时撤离,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很难再有人能接替他的位置。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那些字迹渐渐化作灰烬,心里的那丝惶恐,也慢慢被坚定取代。是啊,胜利就在眼前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烛火气息。远处的天际,隐隐有雷声滚动,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比之前更加艰难。接收日伪资产,必然会触动军统高层的利益,戴笠和毛人凤的斗争,也会愈发激烈,他身处漩涡中心,只会面临更多的危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默关上窗户,转身走到书桌前,重新摊开那些关于日伪资产的卷宗。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将之前收拾好的行李箱重新打开,把那些藏起来的文件和工具取出来,一一摆放整齐。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更严峻的挑战。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专注的脸上,映着他眼底的坚定。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可他的心里,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身后万丈深渊,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因为他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