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初秋,重庆的暑气比往年更盛,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山城的每一寸土地,连嘉陵江的水都透着一股温热的潮气,江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胸口发闷。
陈默坐在军统局本部的办公室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战报上,油墨的气息还未散尽,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昭示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日军败局已定。
太平洋战场上,美军的轰炸机如同遮天蔽日的雄鹰,将东京、大阪等城市炸成一片焦土,日军联合舰队早已折戟沉沙,连本土的制空权都彻底丧失。
东南亚战区,英军与中国远征军联手,把盘踞多年的日军打得节节败退,那些号称“常胜师团”的部队,如今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而在中国大陆,八路军、新四军以及国军的正面部队全线反攻,日军的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华北、华中的多个重镇接连收复,溃败的日军丢盔弃甲,连撤退的路线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战报是戴笠亲自批示送过来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关键信息,旁边还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速呈毛副局长过目,会商后续处置。”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戴笠与毛人凤的明争暗斗,在军统内部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以往两人还会顾及颜面,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可如今日军败局已定,战后的权力分配逐渐提上了日程。
两人的斗争便愈发公开化,整个军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默收起思绪,沉声喊了句“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戴笠的贴身副官,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陈组长,老板请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陈默点了点头,将烟揣回口袋里,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跟着副官往戴笠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军统官员都在窃窃私语,见陈默走过,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人羡慕他年纪轻轻就深得戴笠器重,也有人暗地揣测,他夹在戴笠和毛人凤之间,迟早要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戴笠的办公室在军统大楼的顶层,装修得极为奢华,却又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陈默走进办公室时,戴笠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手枪。
听到脚步声,戴笠缓缓转过身,眼睛锐利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上下打量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陈默,华东的任务,你办得不错,那些尾巴传回来的消息,说你行事滴水不漏,没给共党半点可乘之机。”
陈默垂手而立,语气恭敬:“都是老师教导有方,学生只是尽了本分。”
戴笠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待陈默落座,他才话锋一转,“如今日军败局已定,抗战胜利就在眼前,可这战后的局面,却比战场还要复杂啊。”
陈默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也知道,毛人凤最近动作频频,拉拢了不少中层官员,还在老板面前说我的坏话,妄图取而代之。”
戴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鸷,他盯着陈默: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出众,心思缜密,是个可用之才。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只要你肯帮我,日后军统副局长的位置,未必没有你的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戴笠这是在逼他站队。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老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属下人微言轻,怕是难当大任。而且学生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想卷入派系斗争。”
戴笠脸色微微一沉,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派系斗争?如今军统上下,哪个人能独善其身?你不站队,到头来只会被两边排挤,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默沉默不语,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是潜伏在军统的地下党,不管是投靠戴笠还是毛人凤,都无异于自曝身份。
可若是直接拒绝,又会引起戴笠的怀疑,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毛人凤的秘书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戴老板,毛副局长请陈组长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戴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冷哼一声,对着陈默挥了挥手:“你去吧,我倒要看看,他毛人凤能说出什么花来。”
陈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跟着毛人凤的秘书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热浪似乎更盛了,他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毛人凤的办公室在另一层,风格与戴笠截然不同,简洁素雅,却处处透着算计。
陈默走进办公室时,毛人凤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他进来,立刻热情地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陈组长来了,快坐快坐。”
待陈默坐下,毛人凤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陈组长是军统的青年才俊,能力有目共睹,戴老板虽然器重你,可他为人猜忌心太重,跟着他,未必有好下场。”
陈默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凉,他知道毛人凤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毛人凤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诱惑:“如今抗战胜利在即,军统的格局也该变一变了。我看陈组长是个明事理的人,若是你肯站到我这边,日后我若得势,定不会亏待你,至少能保你前程似锦,安稳无忧。”
又是逼他站队。陈默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多谢毛老板抬爱,只是属下生性愚钝,只想专心做事,不愿参与派系之争,还望毛老板海涵。”
毛人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盯着陈默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陈组长倒是个聪明人,可惜,这世上的聪明人,往往都活不长。你好自为之吧。”
陈默起身告退,走出毛人凤的办公室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
戴笠和毛人凤的斗争,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站队任何一方,都可能暴露他的地下党身份,引来杀身之祸;可若是继续中立周旋,迟早会被两人同时记恨,落得个腹背受敌的下场。
他摸了摸袖口暗藏的密写墨水,心中暗暗叹气。
如今的局面,比在华东执行任务时还要凶险百倍。日军败局已定,可他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默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了那支没抽的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在这权力斗争的旋涡里,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继续为组织效力的路。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暑气却丝毫未减,山城重庆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陈默掐灭烟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