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重庆白市驿机场时,铅灰色的云层正压得很低,潮湿的风裹着嘉陵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陈默走下舷梯,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藏的微型密写墨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机场四周。
几个穿着便装、身形挺拔的汉子分散在人群里,眼神时不时往他身上瞟,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戴笠留下的尾巴。
从华东回来的一路上,这些人就像甩不掉的影子,吃饭、住宿、甚至去洗手间都要隔着几步远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全天候监视。
陈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刚出机场大门,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苏晴那张素净的脸。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旗袍,外搭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大家闺秀,唯有那双眼睛,清亮锐利,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警惕。
“陈组长,戴老板让我来接你。”
苏晴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陈默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刚关上,他就感觉到车身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显然是那些监视的人也跟着上了后面的车。
苏晴发动车子,熟练地汇入车流,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苏晴才侧过头,压低声音开口:“华东那边的戏演得不错,戴笠那边暂时松了口气,但他没那么容易相信人,那些尾巴,是他亲自安排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军统。”
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连日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眉头紧锁:
“这些人盯得太紧了,在华东的时候,我跟联络员‘偶遇’那场戏,差点就被其中一个家伙看出破绽。他当时盯着联络员的手看了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当场‘抓捕’,恐怕现在已经麻烦缠身了。”
苏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凝重:
“我知道,那些人都是精于察言观色的老手,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他们无限放大。你这次回来,戴笠肯定会找你谈话,问东问西,你得小心应对。”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这是苏晴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外面挂着“晴文书店”的招牌,平日里只有零星的顾客上门,实则是地下党传递情报的中转站。
陈默跟着苏晴走进书店,穿过摆满线装书的货架,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苏晴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陈默,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开门见山:“陈默,现在的情况很棘手。你从华东回来,戴笠虽然暂时消除了对你‘通共’的怀疑,但他对你的猜忌并没有完全消失。派尾巴跟着你,一是监视你的行踪,二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跟什么可疑的人接触。我们之前的联络方式,已经不安全了。”
陈默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他放下茶杯,沉声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在华东的时候,那些尾巴就差把我盯出个洞来,我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他们都会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戴笠。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频繁接头,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不止如此。”
苏晴的声音更低了,“戴笠最近在军统内部搞清洗,凡是跟中共沾点边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被秘密处决。他现在是草木皆兵,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我们的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不仅我们自己会出事,还会连累整个重庆的地下组织。”
陈默的脸色愈发凝重。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潜伏在军统多年,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获取了戴笠的些许信任,若是因为联络不慎而前功尽弃,实在得不偿失。
“那你有什么想法?”陈默看向苏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苏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建议,暂时减少直接联络。以后,除非有极其紧急的情况,否则我们不要再像这样私下见面。日常的情报传递,我们可以用文件交接的方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在书店的后巷设一个秘密信箱,你把整理好的情报写在密写纸上,夹在普通的书籍里,每周三晚上十点,放在信箱里。我会按时去取。同样,组织上有什么指示,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传递给你。这样一来,就算被人发现,也只是以为你是来买书的顾客,不会引起怀疑。”
陈默点了点头,这个办法稳妥。秘密信箱的联络方式隐蔽性强,不容易被察觉,而且可以避免两人直接接触带来的风险。
“除此之外,”
苏晴又补充道,“我会利用职务之便,密切关注戴笠的动态。他最近在跟毛人凤争权夺利,两人斗得不可开交,军统内部人心惶惶。我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对你的态度变化、有没有派人暗中调查你,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通过信箱给你预警。”
陈默思索了片刻,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我需要立刻传递情报,或者我这边暴露了,该怎么办?”
苏晴早有准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制纽扣,递给陈默:“这是一枚信号纽扣,上面刻着一朵梅花。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就把它丢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我看到后,会立刻启动应急方案,想办法跟你联络,或者帮你撤离。”
陈默接过纽扣,入手冰凉,上面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他把纽扣攥在手心,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带着一丝坚定:“陈默,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日军败局已定,胜利就在眼前。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小心谨慎。戴笠这个人疑心重,手段狠,我们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坚守住岗位。”
陈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晴:“我知道。我在军统潜伏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半途而废。只要能为组织多收集一份情报,多做一点贡献,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四周寂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
苏晴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
确定没有可疑人员后,她才回过头,对陈默说:“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再待下去,容易引起那些尾巴的怀疑。记住我们的约定,每周三晚上十点,秘密信箱。”
陈默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干练的模样。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苏晴:“你也小心。戴笠那个人,心思缜密,不要让他抓到你的把柄。”
苏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有数。”
陈默不再多言,推开门,快步走出了书店。
巷口的阴影里,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还在等着他,而不远处的街角,几个便衣特务正假装闲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书店的方向。
陈默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些警惕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着轿车走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每一步都将走得更加艰难,但他也更加坚定,只要能等到胜利的那一天,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笼罩着重庆的天空,但陈默的心里,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这火焰,是信仰,是希望,是支撑着他在黑暗中继续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