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让火枪手全部撤到城墙内侧，不要暴露在垛口前，从弓箭手城墙内侧的缝隙间放枪！”萧昭煜迅速下达了新的指令，
“滚木和礌石不要从正面推落，从侧面斜推！对准冲车和城根的火药点，看准了再放，不要浪费每一根滚木！”
又一声炸响从城墙南段传来，声音比方才更沉，整面墙体都跟着颤了一下。萧昭煜脚下感觉到震动顺着城墙传入脚底，他重新直起身，朝城墙延伸的方向看去。
正对城门的主攻方向依旧在强攻，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又被打落，冲车的撞击声还在持续。而城墙两侧那些分散的火药点，正在一步步地松动城基的结构。
萧昭煜总感觉哪里不对，先不说他们手上为什么会有火药这种东西，但为什么感觉人越来越少了，猛地侧过头，对庄宁吩咐道，“传令下去，让预备队往西城方向靠拢，不要全部压在北门。我感觉不对。”
庄宁还没来得及应声，城墙西南角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萧昭煜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西南角城楼下方，靠近城墙根的位置，一团浓烟正在升腾而起。
烟柱不粗，却裹着零星的火光，砖石碎块在烟尘中迸溅开来，砸在城墙内侧的青石地面上。
不是从城外攻进来的。
是从城内炸开的。
萧昭煜还没来得及开口，城楼东南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西北方向，比前两次更近，隔着两道街巷都能看到冲天的烟柱。
三处。同一时间。从不同的方位同时引爆。
萧昭煜攥着枪的手猛地收紧，是火药，有人带了火药，混进了城内。
庄宁已经反应过来了，“王爷！那些炸的位置，都是城墙内侧的薄弱处！有人提前在那些地方埋了东西，这三处要是连续崩开，就算城墙不倒，守军也得调兵力去补缺口！”
萧昭煜的目光在烟柱升腾的方向和城外的火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三皇子那边的军队在爆炸响起之后，果然动了。一直按兵不动的中军，此刻正在缓慢前压，不像强攻，倒像在等城内出现更大的缺口。
“庄宁，你带二十个人去西城，把那三处爆炸点附近的巷道全部封死。不管是百姓还是敌军，一律不许靠近城墙根。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就地控制，不用等报。”
“是！”庄宁转身就要走。
“等等。”萧昭煜叫住他，“每处爆炸点留两个人守住路口，其余人继续搜索巷内。对方既然能在城内埋火药，就不可能只埋三处。把人找出来。”
庄宁领命而去，对方既然能绕开城门把火药运进城内，说明城内的防线已经被渗透了。
萧昭煜重新转向城外。
三皇子的中军已经压到了两里之内，火把的密度比方才更密了，但阵型依然没有展开成攻城阵势。
萧昭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支铁枪，神仙姐姐说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先不要使用这个枪，不要把这样东西过早暴露到敌军的面前。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不，自己还有底牌。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萧昭煜的肩头。
萧昭煜猛地回头，发现神仙姐姐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了。
“神仙姐姐，你来了。”
黄媛媛站在了萧昭煜的身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萧昭煜瞥了一眼黄媛媛的脸色，“三皇兄手里有神仙姐姐之前说过的火药，不止一件。方才城内三处同时爆炸，有人在城里接应他。”
黄媛媛看到眼前的一幕也皱起了眉头，“火药？为什么对面会有这种东西，虽然威力没有自己和萧昭煜说得大，但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原理肯定被摸索得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劲装的小队长小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时还喘着粗气。
“神女大人！庄统领让属下过来传话，说城内的爆炸已经查清方位了，庄统领亲自带人搜了西城的巷子，抓到了七个生面孔。他们说，火药是三天前就运进城来的，分了好几批，藏在不同地方。”
三天前，那个时候三皇子甚至都还没有开始行动，他的军队还没有开始集结，甚至连京城的斥候都还没有打探到任何异常动静。可火药，已经进城了。
而且他们究竟是怎么得到制造火药的材料的，凭空制造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是自己这边泄漏出来什么了。
难道是之前萧昭煜为了救自己的时候，在宫外炸的那一次，可是那一次应该也是只剩下一些残渣啊，再加上掉落的混凝土，想要在那些残渣里面再重新提取成分，再制造成炸药，这恐怖并非容易的事情。
这个时候侧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神女大人，西城那边又炸了一处。这次是在北街的巷口，离城墙不到五十步。庄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但他说，炸点不止七处，抓到的那些人，可能还有同伙没有落网。”
“那些被抓到的人，有没有说火药是从哪儿来的？”
“还没来得及细审。庄大人说他们嘴很硬，一时半会撬不开。”
黄媛媛没有再追问。
她差不多已经能猜到答案了。
那些火药的来历，很可能和她想的是同一个方向。
短时间内又要煽动起兵造反，又要在城内有接应，又要在这么短时间内研究出火药的成分，靠三皇子自己黄媛媛是不会相信的，要是他有这脑子，这些年来就不会被太子一直压着打了。
所以答案只会有一个，怪不得这段时间太子躲了这么久，原来是在研究这些东西，那是不是说明此刻太子还在城内。
而且为了研究火药的成分，又要躲避因爆炸而引起的轰动，那么太子的人就很有可能就在郊区的方向。
然后趁着三皇子造反的时机，派人不断往城内的各个角落运输炸药。
“神仙姐姐？你有什么想法吗？”
黄媛媛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目光从城外的火光上收回来，在脑海中快速推演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太子。他一定还在城里。
那些炸药的布置，引爆的时机，方位的选择，都太精确了。
一定是有人在实时观察着城墙的防务变化，选择在守军最疲惫、注意力最集中的那一刻动手，才能打出最好的效果。
可那个人在哪里呢？
城内还有多少人是他的人？是潜伏在守军里，还是藏在普通百姓当中？
可是如今的状态已经是派不出人去搜。
整个北城的兵力已经绷到了极限，庄宁带去搜城的那二十人还是从预备队里抽出来的，如果再抽人，城墙就会出现缺口。
三皇子的前锋营方才虽退了一波，但中军还在城外压着，随时会发动第二次攻势。
可若不去搜，太子就会继续潜伏在暗处。等着她和萧昭煜耗尽最后一分力气去应付城外的攻势，然后从背后推倒城门。
好一个坐收渔翁之利的计策啊。
黄媛媛甚至开始有些动摇，是不是该赌一把，让庄宁从城墙上撤下两排人手，从内侧巷子推进去搜？哪怕搜不出太子，至少把那些可能还藏在暗处的炸药清掉也好。
可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城外又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冲车撞击城门的沉闷回声。
撤不了。
虽然自己不明白战争上的一些策略，但看着眼前的这些情况，恐怕是一分兵力都不能撤。
明明知道他在城里。
可她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抓他。
黄媛媛甚至不敢派人去搜。搜了，不一定找得到。不搜，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萧昭煜见黄媛媛并没有回复自己，于是侧过头看了黄媛媛一眼。
却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也紧锁着，神仙姐姐是在担心什么吗？
“神仙姐姐？”萧昭煜唤了一声。
黄媛媛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外，没有立刻应声。
萧昭煜往她那边靠了半步，“神仙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先休息一下。”
黄媛媛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在想要是三皇子的这场起义是太子的计划，你会打算怎么办？”
听到神仙姐姐这么说，萧昭煜也立刻就理顺了缘由，但想到以皇兄和三皇兄的关系，两个人合作的可能不太大，难道三皇兄的所作所为真的是皇兄教唆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如今的局面或许真的有点麻烦了。
三皇子的前锋营在城外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再次集结时，萧昭煜知道，真正的攻城战才刚刚开始。
方才那几波试探不过是开胃菜。此刻城外的火把比方才又密了将近一倍，前锋营的士兵已经推着第二拨冲车压到了城下百步之内，比上次前退了将近五十步。
“王爷。”庄宁从城墙内侧快步折返回来，满身都是烟灰和碎尘，“西城那三处炸点已经封住了，但方才在城根附近的巷子里又发现了两个可疑的布袋，还没来得及埋下去。城内的同伙至少还有一批没落网。”
“先别管那么多了，先封住城门，别让他们靠近城墙。至于那些还没露面的，先顾不了那么多了。”
城外的鼓声忽然变了节奏。
在第三通鼓声余音未落的时候，城外的阵型动了。
前锋营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全线压上，而是分作三股，两翼的兵力明显比中军多出将近一倍，外面的军队的人数比之前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战争的号角最终还是被吹响了。
这场攻城战，和史书上写的和影视剧里演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当那些字句真正在眼前铺展开来时，黄媛媛才知道纸上的一切都太轻了。
太轻了。
轻到无法承载一个人从云梯上坠落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轻到无法描绘一支箭矢穿透皮肉时那种沉闷的声响。轻到无法描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距离她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倒下，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静止下来时。
黄媛媛被保护在内侧，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感受到那种生理性的不适。
不是几个人倒下，是成排的人倒下。
不是一对一的对峙，是成百上千条命在同一瞬间被推入绞肉机。
甚至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其实都很年轻。火把的明灭之间，黄媛媛能看到他们的脸，被烟尘糊了大半，嘴唇干裂，可那些面孔的轮廓却带着未褪的少年气。
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就算内心有多少想法，黄媛媛都希望这场战争可以早一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