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的城墙内侧，黄媛媛里面，看着那些从她身边匆匆跑过的守城士卒。年轻的面孔沾满烟尘，有的臂膀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连头盔都歪了，脚步却始终没有停过。
黄媛媛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
那些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滚木从城头推落时砸出的闷响混着嘶喊与惨叫，铁与肉的碰撞显得格外沉重。
“神仙姐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对，要不要你先回去休息，这里短暂时间内，他们应该是闯不进来的，这里有我就够了。”
黄媛媛摇了摇头，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用力压下去，目光从城墙下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移开，重新落在萧昭煜脸上。
“我没事。你这边撑得住吗？”
萧昭煜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城下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冲车还没撞开城门，云梯虽然架了几回，但都被滚木砸下去了。三皇兄的人虽然多，但攻城器械准备得并不充分，再撑一段时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黄媛媛明白自己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如今面对这种两面受敌的情况，只有将太子的方位揪出来之外，才能专心面对前线的情况。
黄媛媛立刻走到了萧昭煜的身边，“昭煜，我要带一些人，去城内搜太子的下落。他一定还在城里，那些炸药，那些接应，不会平白无故冒出来。若不把他揪出来，这场仗就算守住了，也会被他从背后捅穿。”
萧昭煜闻言，立刻转过身，“庄宁！把火枪队调过来！”
黄媛媛眉头一皱，“昭煜，你做什么？”
“我让火枪队跟你走。”萧昭煜转回头，“二十五支枪，分你二十支。你带着他们去搜太子，比留在城墙上更有用。”
“不行。”黄媛媛摇头，“火枪队是你最后的底牌，若是三皇子的主力突破城门，没有火枪队压制，城墙根本守不住。你把人都给了我，你这边怎么办？”
萧昭煜却重复了一遍，“你带着他们去，相信我。”
“昭煜……”
“神仙姐姐，相信我，我可以的，我还有底牌没有暴露出来呢，你先带着他们去。”
底牌？
黄媛媛从未听过萧昭煜还有什么底牌，难道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吗？
黄媛媛刚想开口追问，萧昭煜已经侧过身，抬手将她往城墙内侧的台阶方向轻轻一推。
“神仙姐姐，你快去吧。”
“昭煜。”
“我有办法。”萧昭煜没有等她说完，“你信我，我真的有底牌。只是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黄媛媛知道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萧昭煜这副神情她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会再改的时候。
萧昭煜这孩子虽然每次什么事情都听自己的，但黄媛媛明白要是他真的确定的事情，她说什么都扭不过来。
“好，我不问。但你要答应我，撑到我们回来。”
“我答应你。”
庄宁已经快步从城楼内侧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二十名穿着深蓝劲装的精壮汉子，腰间都别着那支新制的铁枪，火药包和铅丸分装在各自的腰囊里。
庄宁他走到萧昭煜身侧，压低了声音，“王爷，可是那批队伍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您一个人守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萧昭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也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切莫多嘴，保护好神仙姐姐。”
“可王爷……”庄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昭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庄宁，你听好了。”萧昭煜又将声音压得低了很多，“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这边顶不住了，你不用管我，只管护送神仙姐姐离开。把她送出城，走北门那条便道，外面有人接应。这是命令。”
庄宁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瞬，牙关紧咬，终究还是应了一声，“是。”随后转过身，朝着黄媛媛的方向迈开步子。
“神女大人，请随属下来。”
黄媛媛没有立刻动。
“昭煜。”黄媛媛唤了一声。
萧昭煜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方才轻了些，却一样稳。
“神仙姐姐，你快去吧，注意安全。”
黄媛媛又看了萧昭煜一眼。
他站在城楼边缘，一手握着那支铁枪，另一手搭在垛口上，背脊挺直。火光从他身后涌上来，此刻的他背影在火光的照射下，已经变得那么高大了。
黄媛媛没再问。
转身走下城墙的台阶时，庄宁沉默地跟在她身侧，
“庄宁，你们王爷说的底牌，是什么？”黄媛媛一边走下城墙，一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庄宁的神色明显僵了一瞬。他低下头，避开了黄媛媛的目光，“属下不知道王爷说的是什么。”
黄媛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节奏。
庄宁在说谎，她跟萧昭煜身边这几年，对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庄宁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每次撒谎，他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避开对方。
但她没有追问，恐怕萧昭煜也没有打算让自己知道，黄媛媛回头看向西瓜，“你留在这里，如果发生任何意外，你直接用精神力和我感应，到时候我会直接赶回来的。”
“知道了，宿主大人，你也快去快回吧。”西瓜显然也有点被此时此刻的情况给吓到了，但还是鼓起勇气，从黄媛媛的肩膀飞了下来。
看着西瓜飞走了之后，黄媛媛没有犹豫，立刻翻身上了庄宁为自己准备好的马。
回头看的时候，她身后那几百人的队伍也都已经列好了阵型，其中二十个火枪手也都包括在了其中。
“神仙大人，咱们往哪个方向去？太子若是藏在城外，不可能离城太远，他腿上有伤，走不远。可周围能藏人的地方不少，东边有林子，南边有村落，西边有丘陵。”
黄媛媛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之前是因为范围太大了不好找，但如果要加上火药的这个条件或许可以排除掉不少。
如果太子还留在城内，又能在三日内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多批火药，那他必然需要一个足够隐蔽又能持续运作的据点。
这个地方不能太远，否则运输周转来不及；不能太近，否则容易被巡逻的兵卒撞破；最关键的是，要具备持续加工火药的场地和条件。
火药需要硝石、硫磺和木炭，硝石受潮失效，硫磺气味刺鼻，研磨时会扬起大量粉尘和呛人的烟雾，如果太子真的花了这么长时间去研究火药的话，那么藏在一处民宅里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
往东是连绵的矮林，树冠在夜风中晃动，藏人容易，但火药试验不可能在林子里进行，火星溅到枯枝落叶上，不等天亮便能烧掉半座山。
往南是零散的村落，房屋低矮密集，若是有人在那里试验火药，不可能完全不惊动村民。
往西是起伏的丘陵，草木稀疏，有大片裸露的黄土坡地。视野开阔，不易引燃，正是最适合摆弄火药的地方。
“西侧那边。丘陵那边最适合藏火药作坊。而且上次太子腿上中了一枪，西边丘陵多矮坡，不容易被人远距离发现，他若要养伤和制作火药，那片区域是最好的选择。”
黄媛媛勒住缰绳，“庄宁，你对这一带的地形熟不熟？”
庄宁策马靠近了一些，“回神女大人，城西这片丘陵确实常年荒僻，没有什么人，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石灰窑，早年烧过青砖，后来窑口塌了半截，便荒了。地方偏，周围没有人家，若有人要偷偷摸摸做点什么，那里确实合适，之前那个方向属下确实没有怎么去寻找。”
“是属下失职了。”
“无妨，带路。”
庄宁一夹马腹，率先朝西侧那条窄道拐去。
庄宁在最前方引路，黄媛媛紧随其后，身后那二十名火枪手和近百名精锐骑兵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沿着丘陵间的土路快速推进。
庄宁在最前方引路，马蹄放得极轻，侧过头朝黄媛媛示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神仙大人，前面翻过那道矮坡就是废弃窑口了，约莫还有二里地。”
黄媛媛点了点头，右手探进腰间的那把枪。
就在庄宁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极细的破风声从右前方的土坡方向射来。黄媛媛几乎是凭着本能偏了一下头。
“有埋伏！”庄宁已经拔刀，高声喝道，“散开！找掩体！”
几百名侍卫在箭雨间隙中迅速散开，利用那些低矮的灌木丛和土坎寻找掩体，显然萧昭煜给自己的这几百名侍卫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的。
“神仙大人！对方人数不多，但占据了制高点！”庄宁贴着土坡边缘猫着腰冲到黄媛媛身侧，“属下看到至少有十名弓手，分两翼压制。正面打过去的话容易暴露。”
“不用正面打。”黄媛媛半跪在土坎后，快速扫视了一遍地形，“他们埋伏我们，说明知道我们要来。太子很可能就在窑口里。你带火枪手从两侧绕过去，贴着坡脚推进。他们弓箭射程远，但这地方灌木密集，等他们发现你们的位置时，你们已经够近了。”
“而且既然遇到了埋伏，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快派人回去禀报地址，其余人继续推进。”
城西丘陵间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庄宁带着二十名火枪手从两侧包抄过去，借着土坡和灌木的掩护，贴着坡脚快速推进。
对方那些弓弩手占据着制高点，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但密集的灌木丛和起伏的地形让他们的准头大打折扣。
“放！”庄宁一声低喝。
第一排火枪手从掩体后探出身来，枪口对准土坡上方那些隐约可见的身影。
枪口喷出的白烟在夜风中迅速散开。坡顶的箭雨明显稀薄了不少，那些原本拉弓的身影要么倒下，要么仓皇后撤。
黄媛媛半跪在土坎后，观察着眼前的情况，方才那一轮齐射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火枪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拥有绝对的震慑力。
但她心里很清楚，弹药有限，再继续僵持下去吃亏的反而是他们。
“庄宁！推进！不要给他们重新组织的时间！”
庄宁会意，一挥手，那些火枪手立刻从掩体后跃出，借着夜色和灌木的掩护，快速向上推进。
“神仙大人。”庄宁从侧翼包抄过来，肩膀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方才冲锋时被流矢刮到的，血还没渗透布料，“他们退进窑口了，入口窄，里面地形不明，要不要直接堵住？”
但很快庄宁就又从侧翼猫着腰摸回来，肩头的擦伤已经用布条草草勒了一圈，“入口窄，他们退进去之后从里面封了半截断墙，咱们的人试了两次，被箭逼回来了。里面空间不小，至少能容纳三四十人。”
城西窑口的攻防，比黄媛媛预想的更加胶着。
庄宁的第一次试探性冲锋，被窑口内射出的密集箭雨硬生生压了回来。
那窑口入口虽窄，内里却颇为宽敞，两侧的崖壁是早年烧砖时凿出的，形成天然的射击掩体。
太子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不只是弓弩，还有人从窑口内侧向外投掷陶罐，罐口塞着浸油的布条，落地便炸开一团火。
窑口内，脚步从另一头传来。一个人影弯着腰快步靠近，在太子身侧单膝跪下。
“殿下。”赵恒的脸上沾了一层灰，
“那批人冲到了窑口外二十步的地方，我们射倒了三个，他们手里那种武器，一响便倒一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咱们这边的弓箭手折了七个，火油罐也快用完了。短时间内可能无法把他们击破。”
“那种武器，你看到了？”
“看清了。人手一支，二十余支，每支能连发，且精度极高，属下让人冒险拖回了一具尸首，伤口在胸口正中，一个指节大小的孔洞，前后贯通。”
太子看了眼自己腿上的伤，
“那种武器，应该是她带来的，没想到她还有那么多，当初就应该直接把她杀了，毁了我这么多事。”
“可眼下要怎么应付？兄弟们已经退到第二道断墙后面了，再退就是窑底，没有退路了。”
太子看向赵恒冷笑了一声，“就算我们大不了他们，但他们上得来吗？僵持了那么久，估计也很难上来吧。”
“他们在这里竟然能僵持那么久，看来五弟是把精兵都派来保护她了呀，但就不知道五弟那边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