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内，茶香袅袅。
方桌上的粗陶茶壶嘴中飘出几缕白汽，在两人之间氤氲着散开。
大长老执起茶壶，稳稳地斟了一杯茶，推到黄清璃面前，茶水淡黄，清澈透亮，杯中一片细小的茶叶缓缓打着旋，沉入杯底。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待一位相识已久的老友，可那双沉稳的眼睛里却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审慎。
茶斟满，他放下茶壶，直接开门见山：“练道友，不知你来我宗所为何事？”
黄清璃正要去端茶杯，手指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在外行走时用的一直是“练冉”这个化名，认得这个名字的人不少，但能一眼认出他这张脸的却不多。
眼前这位高清宫大长老与他素未谋面，却在他踏入宗门的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这份眼力，不是寻常人物能有的。
不过他的面上依旧平静，顺势将茶杯端起，同时双手抱拳，向对方行了个简短的拱手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意外与佩服：“没想到道友竟知晓在下身份，实乃慧眼。”
高清宫大长老也拱了拱手，他的动作比黄清璃更随意些，声音沉稳而清晰的开口说道：“在下姓为尚，乃此宫大长老。”
他自报家门之后，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百年多前，练道友与青魔族一战震惊四方，名声大噪，在下自是认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茶余饭后的旧闻。
“不知道友来我宗有何要事？”
尚大长老又问了一遍。这是第二次问同一个问题了，语气依旧客气，目光依旧沉稳，却将这四个字说得比方才更郑重了一分。
黄清璃心中一转。对方连着两次问同一个问题，显然是打定主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笑了笑，将那份恰如其分的谦逊铺在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道友过奖了。其实在下并无要事，不过是久坐多年，心中已是枯燥，此次出宗散步舒心，不觉间走到贵地。”
他将姿态放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小事：“且听闻贵宗有位掌教于静心之道颇有建树，便想着来此讨教一番。”
这番话他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极为模糊，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散步散到了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神态从容，看不出丝毫破绽，可高清宫尚大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黄清璃说话的同时，他身上的气息毫无遮掩地落入了对方的感知之中，尚大长老心中不禁暗忖起来：“此人身上气息圆融，似是到了顶峰。他来我宗，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难道……”
那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没有继续往下想，不过他的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痕迹，依旧挂着那副客气的笑容。
他顺着黄清璃的话，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遗憾：“那练道友来的可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接着说道：“我宗的两位掌教十年前便出门远行了。且我宗的开山祖师向来行踪不定，道友恐怕是见不到谁了。”
这一番话既回应了黄清璃关于“讨教静心之道”的说辞，又不动声色地将高清宫的底牌收了起来。
可他并没有让这番话说死。话锋一转，他又将局面拉回了待客的轨道上：“不过，在此期间，宗内都由在下主持。道友若不嫌弃，在下可与你一起走览宗内景色，以此也可为道友舒舒心。”
黄清璃闻言，指尖在茶杯边缘微微一顿。
那停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他便恢复了从容。
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借着这个动作将那一瞬间的沉吟掩了过去。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水质确实和凡城中那口井水如出一辙，高清宫的阵法，看来是从山上一直布到了山下，处处不落。
他放下茶杯，面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顺着对方的话从容接道：“长老盛言，在下却不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挽留而表现得过于热切，也没有因为见不到掌教而显得失望。
他只是顺势将话接了过来，还顺手铺垫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只是惭愧，在下多年久坐不动，近年修行愈发觉得气机沉滞，心神也如蒙尘雾。”
这话他故意透露了几分真实的状况，拿真话当假话说，反而比纯粹的谎言更加可信。
然后他又将话头引回了高清宫本身：“贵宗藏风聚气，想来山中之景应是能涤荡几分浊气，让在下沾些清气。”
尚大长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他也不说破，只是顺着这个话题说道：“我宗山中有一崖壁，崖下灵泉终年不涸。灵泉常年聚集着稀薄的清明灵气，门内弟子修行遇阻都会去泉边静坐，气机倒能顺畅几分。不若你我现在前去？”
话说得自然而然，像是只是在尽地主之谊，带客人去看看宗门里最好的风景。
黄清璃一听，也不推辞，拱手道：“那便有劳尚长老了。”
尚大长老站起身来，当先朝门外走去。青年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阁楼。
高清宫的山路蜿蜒在青灰白的石砖建筑之间，比起山门前那一千五百多级台阶，宗门内的道路更加平缓舒适。
路面依旧覆着那层凡人看不见的淡淡莹光，踩上去踏实而干净。
路的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栋石屋，有的门口晾着药材，有的窗台上搁着几盆灵植，都是些寻常的炼丹炼器材料，不是什么稀罕物，却透着一种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两人沿着山路朝山间那处灵泉走去，恒星的光芒洒在山间的松林上，针叶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将光芒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
路上，两人边走边谈。
黄清璃的目光扫过清幽的山脉谷间，山谷深处有云雾缭绕，云雾中隐约可以看见几道细小的瀑布从高处垂落，水声遥遥地传来，叮咚作响。
松脂的清香混合着山花的甜气，被山风一阵一阵地送进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在心中暗忖：“环境倒是令人舒适。”
高清宫的建筑虽然简朴，但整座宗门坐落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宝地之中，天地灵气的浓度比寻常地方高出不少，再加上四处布置的阵法将灵气梳理得十分均匀，走在其中确实有一种洗心涤虑的感觉，这种环境对于修行静心之道来说，的确是得天独厚的。
他朝身旁的尚长老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尚长老方才所言，门内弟子修行遇阻便会来此，只是没想到此处竟如此清幽，倒是处清灵之地。”
尚大长老走在前面，闻言微微侧过头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得，却又不多不少地收在谦虚：“寻常灵泉聚些散逸灵气，解不得根本的滞涩。但我宗下的灵泉，是昔年开山祖师以阵法为引，将地脉清气汇聚而成，比之寻常灵泉自然强上几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前方不远处，山路拐了个弯，隐约可以听见潺潺的水声从弯道后面传来，那水声比远处瀑布的声音更近，更柔和，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着什么古老的曲调。
黄清璃闻言，随即接道：“原来还有这般门道，倒是在下见识浅了。”
他说得谦虚，语气却很平淡，不是在刻意讨好，而是在维持一种礼貌的交流节奏。
尚大长老听了这话，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开口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了几分，像是在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练道友过谦了。以道友的阅历，想必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话题从灵泉本身引向了两宗之间的关系：“何况我宗与你神恒仙府关系尚可，常有交易往来。此次道友来此，在下定是要尽些地主之谊的。”
话说的挺到位，可青年一听觉得有些言外之意，便顺着这个台阶往上走了一步，随即接道：“长老客气了。叨扰贵宗已是过意不去，怎可再劳费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山路，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已经转过那道山弯。
灵泉的水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越来越浓，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
山路两侧的松林渐渐退开，露出一小片开阔的谷地。
在那片谷地的尽头，一汪清泉静静地躺在崖壁之下。
泉水的面积不大，不过数丈见方，水面却澄澈得近乎透明，可以一眼看见水底那些被冲刷得光滑如玉的卵石。
泉水从崖壁底部的一个石隙中汩汩涌出，水面上方悬浮着一层极淡的白色水雾，那水雾中隐隐流转着细密的光芒，正是地脉清气所化的灵韵。
泉水周围散落着几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有明显的坐痕，显然是常年有人在此静坐打熬。
然而，在两人从容的对话之下，空气中正上演着一场无形无声的对弈之局。
两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事，可同时又都在表达另一件事。
在这份客气之下，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考量。
未及泉水却闻水声，不急不缓，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对弈打着节拍。
这场看似寻常的待客之道，在这片幽静的灵泉之畔，似乎已经被埋下了某种变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