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来的仙人?”黄清璃走在街上,耳边是五五从储物袋中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几分琢磨的意味,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的分量。
五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看来这高清宫秘闻不少啊,不知是不是真的?”
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缓步独行的青年腰间那只不起眼的储物袋里,正藏着一个银灰色皮肤的小小生灵。
黄清璃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望着前方街道的延伸处,那里隐约可以看见这座凡城的另一道城门,他边走边接道:“不管真否,至少风评尚可,倒值得一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权衡之后得出的结论。
从茶摊老板口中听到的那些事,无论真假,至少反映出一个事实,高清宫在凡人中的口碑是好的。
一个被凡人交口称赞的宗门,就算实际情况打了折扣,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对于一个想要上门求丹的外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个不错的信号了。
五五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一次却带上了几分疑虑:“可是,这毕竟只是凡人间的评论,万一背地里呢?”
这话说得在理。凡人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终究有限,那些布在城中的阵法、那些下山义诊的修士、那些被驱逐的野兽,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黄清璃沉默了一瞬,然后慎重地说道:“嗯,这我知道。”
只有四个字,但五五跟了他这么久,能听出这四个字里的分量。
黄清璃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好话就哄得放下戒心的人,他的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七四九局刻进每一个成员骨血中的本能,也是他在三千大宇宙闯荡这些年始终安然无恙的依仗。
五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带着疑虑,而像是在替他把最坏的情况提前摆到桌面上:“如果背地里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你此次寻药怕就难咯。”
黄清璃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希望真如民间风评那般吧。”他无奈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是不希望高清宫有什么万一的,麻烦这种东西,能少则少,如果高清宫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不仅摘不到破境丹药,还可能陷入危险,到时候别说求丹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山上下来都是个问题。
带着这份审慎的期待,他穿过凡城的另一道城门,踏上了通往希雪山脉的道路。
高清宫离凡城并不远,从城门出来,沿着一条被行人踩得坚实的土路向前走,远远地便能看见希雪山脉的山势从平原上拔地而起。
山脚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针叶林,再往上,林木逐渐稀疏,露出灰白色的岩壁,半山腰处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建筑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便是高清宫的所在。
仅两个时辰多的脚程,对于凡人来说算是一段不短的路,但对于黄清璃这样的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段散步的距离。
很快,他便走到了高清宫山门的山脚下。
抬头望去,高清宫建在希雪山脉的半山腰上,一千五百多级蜿蜒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门,阶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些许青苔,却也覆着那层凡人看不见的淡淡莹光,和凡城中如出一辙的护持阵法,从城中一直延伸到了山门,不曾断绝。
石阶两旁是陡峭的山壁,壁上偶尔斜生出几株虬枝盘曲的古松,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摆。
他不赶时间,全当旅游爬山,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雪顶的凉意,拂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他爬得不快,但脚步从不停歇,一千五百多级台阶在他的脚下渐渐被甩在身后,山门也越来越近。
那山门并不宏伟,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也没有雕龙画凤的廊柱,只是用青灰白的石砖砌成。
小半日之后,他终于来到了山门前。
放眼望去,高清宫的建筑群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整个宗门并不华丽,没有流光溢彩的仙家气象,全是由青灰白的石砖建造的。
那些石砖表面粗糙而干净,在恒星的柔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墙面上没有繁复的雕饰,屋顶也没有翘入云霄的飞檐,只有最朴素的结构与线条。
但就是这股朴实的气息,反而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和山上的仙气相比,这里更像是某个隐士的居所,安静内敛,不张扬。
如果那个茶摊老板的话是真的,那这种朴实的建筑风格,倒也和高清宫修士“对凡人没有一丝仙人的架子”的作风一脉相承。
山门前,一块空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空地的一侧立着一块大石,石头呈青灰色,表面粗粝,看起来只是山间随手搬来的一块普通巨石,没有任何打磨过的痕迹。
石上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高清宫”。
而在山门的另一侧,一把老旧的摇椅正发着吱呀吱呀的声响。
椅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满头白发,满是胡须的脸上盖着一折破旧的扇子,只露出下巴上那一蓬同样花白的胡须。
乍一看,这老人身上丝毫没有异样的气息,与凡人无异。
黄清璃的脚步在山门前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摇椅上,落在那盖着扇子的老人身上。
山门前躺着一个老人,这本身并不奇怪——宗门看门的老仆,或是闲来无事在此晒太阳的老修士,都是常见的事。
可他的神识不经意间扫过老人周身时,心中却微微一动。
看不透!
他感知不到老人的修为,而是一种真正的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纹丝不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老人躺着开口了。
声音从那折破旧的扇子下面传出来,沙哑而慵懒,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含糊,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闲散意味:“哦?!有客人来了?”
黄清璃一听,心中顿时一惊。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心中的翻涌,面上恢复了平静。
黄清璃双手抱拳,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道:“老前辈,请问这儿是否是高清宫?”
老人把脸上的扇子掀开一角,露出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一只浑浊的老眼从扇子边缘瞥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
那目光懒洋洋的,却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老人看了他片刻,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瞎啊,那里的大石不写着吗。”
说着,老人的手也懒洋洋地抬起来,随意地朝旁边一指。
那只手枯瘦而苍老,手指上满是皱纹与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泥土,像是个刚从菜地里回来的老农。
黄清璃被老人这么一噎,老者接着问道:“你这小子来这里干嘛呀?”
老人的语气依旧懒散,却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似乎并不打算按常理出牌,不问来者何人,不问来自何方,直接问来干什么。
黄清璃又拱手应道,语气恭敬而客气:“回前辈,晚辈来此是有要事,不知可否入宗?”
老人把扇子重新盖回脸上,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漫不经心,拖长了声调说道:“进去吧,进去吧。”
这让黄清璃都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会被盘问一番。
可这老人什么都没问,直接摆了摆手就让他进去了。
那种随意的态度,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而是一个天天路过此地的熟客。
黄清璃看了看椅上的老者,又看了看山门。
老人依旧躺在摇椅上,破扇子依旧盖着脸,摇椅依旧吱呀吱呀地响着,仿佛方才那番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把扇子下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竟像是又睡着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跨步走了进去。
山门之内,景象豁然开朗。
高清宫的广场并不算太大,却热闹非凡,青灰白的石板铺就的广场上,许多弟子正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东边有一群弟子在练习合击阵法,十几道不同颜色的灵光在空中交织成网,忽而收缩忽而扩散,每一次变幻都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
西边有几对弟子在比试剑术,剑光翻飞之间带着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周围的同门时而喝彩时而指点。
还有几个弟子盘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台上,闭目打坐,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整个广场上弥漫着一种朝气蓬勃的气氛,与宗门外表的朴实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建筑是沉静内敛的,人却是有声有色的。
黄清璃刚一来到广场的外围,立刻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道友止步。”
一声沉稳的轻喝自山间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的嘈杂,准确无误地落在黄清璃的耳中。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几分审慎,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敌意。
广场上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黄清璃这个外来者身上。
那些正在练阵法的弟子停下了手中的法诀,那些正在比剑的弟子收回了剑势,连那几个闭目打坐的都睁开了眼。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警惕。
黄清璃停下了脚步,神色平静地站在广场边缘。
一道蓝光从一座青灰宫殿的后方飞来。那蓝光速度不快不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稳稳地落在黄清璃前方的广场上。
蓝光散去,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来人一脸长胡,乌黑浓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袍上绣着几道简约的云纹,周身气息深沉而内敛。
从他的气度与周围弟子对他自然而然的恭敬来看,此人应当是高清宫中地位不低的人物。
来人是高清宫的执事大长老。
大长老落定之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外来者。
目光不疾不徐,从黄清璃的面容扫到衣袍,又从衣袍扫到气息波动,那目光沉稳而老练,像是在评估一件看不透的东西,片刻后,他拱手道:“道友止步。不知道友来自何方,来我宗所为何事?”
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审慎的意味却半点没少。
黄清璃眸光闪了闪,也拱手回礼,语气平稳地说道:“在下自北而来,听闻高清宫久负盛名,想着来见识一番。”
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既不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说出真正的来意。
大长老看了看他。
那目光在黄清璃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中认出了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但很快便恢复了沉稳。
他似乎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随即,大长老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层微妙的客气:“道友,有何指教,请移他处。”
说罢,他也不等黄清璃回应,直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道蓝色的遁光从他袖中飞出,将两人同时笼罩其中。
广场上的弟子们只看见蓝光一闪,两人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一座阁楼的方向飞去。
那阁楼坐落在广场后方的一处僻静角落,掩映在几株古松之后,两层高,同样是青灰白石的建筑,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看起来简朴而清幽。
门无声打开,蓝光落在阁楼内,两人的身影重新显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大长老走到方桌旁,请黄清璃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壶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是不久前才泡好的。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
要发生什么了吗?
一场博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