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二人来到了灵泉岸边。
此处灵气清新，与外界截然不同，站在泉边，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啜饮一口甘泉，令人心中焕然一新。
尚大长老站在泉边的一块青石旁，单边负手而立：“此处便是我宗内的灵泉，名为高清泉，练道友，感觉如何？”
黄清璃站在泉水的另一侧，目光从清澈的泉面缓缓扫过，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清润灵气。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此处不愧为灵泉，果非虚言。”
尚大长老听了这话，微微颔首，他没有再多做介绍，而是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客气：“既到了此处，道友可自行走于泉边。在下还有些宗里的事务，暂且先告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自然至极，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游览自家后院。
黄清璃也不挽留，双手抱拳，拱手行礼：“尚长老慢走。”
目送那道蓝光离开之后，灵泉边便只剩下黄清璃一人，尚长老刚走，五五的声音便从他的储物袋中传了出来。
五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疑惑：“这长老倒是挺客气，居然带咱们来了这里。大老哥，之后咋办，还搞丹药吗？”
黄清璃依旧站在泉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层薄薄的白雾上，语气沉稳而笃定：“自然是要的。”
他的声音在心中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方才一路上的谈话，那人应是看出了什么，知道了我来此是为了境界的事。”
五五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句话中的信息，黄清璃没有等他回应，继续在心中说道：“他方才之所以不说破，想必是有别的考量。可能是想让我得些好处机缘，以加深与仙府的宗门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这话落在五五耳中，却让他听得若有所思。
“又或者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无论是哪种，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他这话既是说给五五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对方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单凭“练冉”这个身份，能动的手脚终究有限。
五五听后，在储物袋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道：“按你这么说，那个长老心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那你突破的丹药估计不好办了。”
黄清璃听了这话，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了看灵泉周围的环境，宁静是真实不虚的，不管高清宫的人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这处灵泉本身的清气是做不了假的。
“此地灵泉清明，先在此坐上一坐吧。”他说着，迈步走向泉边最大的一块青石。
那块青石半浸在泉水中，石面干燥的部分被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是无数人在此静坐打熬留下的痕迹。
清明灵气顺着他的呼吸渗入经脉，将他体内那股沉滞的气机微微搅动了几分。他沉下心神，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这时，五五的声音又钻了出来。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大老哥，这里的灵气对咱俩有些好处，我出去吸收灵气了？”
黄清璃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随即又补了一句：“别惹麻烦。”
五五回了一声脆生生的“欧了”，便化作一道细微的白光从储物袋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去了。
灵泉边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声与风声，黄清璃坐在青石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心中却在不停地翻涌。
“这高清宫大长老不简单。若他真从谈话便猜到我的目的，那此行估计没那么顺利了。”他在心中暗想。
方才一路上的对话，他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尚大长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话锋的转折，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半日过后。
黄清璃依旧盘坐在青石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这半日的静坐虽不能解决他气机沉滞的根本问题，却也让他的心境澄澈了不少。
高清泉的清明灵气确实名不虚传，那股清润之气渗入经脉之后，将原本紧绷的气机梳理得顺遂了几分，虽然离突破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至少让他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黄清璃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踩在山路的石板上一级一级地靠近。
步伐平稳而恭敬，不像是随意走动的人。
来者的气息是一个红日境的年轻修士，修为不高，气息纯正，没有恶意。
黄清璃睁开眼，从青石上站起身来，转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来者是一名高清宫的弟子，身着青灰白的弟子袍，面容年轻而恭谨。
他双手捧着一个玉盒，玉盒不大，不过巴掌见方，通体呈淡青色，玉质温润，表面雕着几道简约的云纹。
那弟子走到泉边，在黄清璃面前三步之外停下脚步，将玉盒高高托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前辈，玉盒内是大长老给您的物品，晚辈受命前来转送于您。”
他的话说得简洁而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黄清璃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盒上，心中微微一动。
尚大长老送来的东西？
他面上不动声色，迈步走过去，伸手接过玉盒。
玉盒入手温润，重量比他预想的要轻，似乎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将玉盒托在手中，对那名弟子点了点头，“有劳了！”
那名弟子见他接过玉盒，又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快步离开了。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而恭敬，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松林的掩映之后。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多做一个动作，显然是得了明确的吩咐，东西送到便走，不得多留。
泉边又恢复了安静，黄清璃托着玉盒走回青石边坐下，将玉盒放在膝上。
他的神识精细而敏锐，穿透玉盒表面那层薄薄的玉璧毫不费力，玉盒内部静静地躺着一枚丹药。
那枚丹药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润白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丹药的表面光滑无瑕，没有一丝裂纹或杂质，显然是出自高明的炼丹师之手。
结灵丹。
结灵丹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辅助突破丹药，专门用于在冲击大境界时稳固气机、凝练灵力，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修士提供一股额外的助力。
这种丹药，就算在高清宫这样的炼丹宗门中，也绝对算得上是珍品。
他将玉盒轻轻打开。
盒盖翻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极为纯粹，让人一闻便觉得心神一振。
润白色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盒中的锦缎垫上，丹药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而在锦缎垫的一角，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黄清璃将纸条取出，展开。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墨色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方才写下的：
“练道友，此乃结灵丹，最是有助于修为突破。我观道友气息内敛圆融，想必已达顶峰。我宗与友宗甚是交好，此丹便赠予道友。莫因此事而心有疑虑，若道友已不愿驻留此间，切莫耽误了进境之机。”
纸条上的措辞客气而周到，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
先是点明此丹的用途，再表明自己已看出对方的状态，然后用“两宗交好”的名义将赠丹之事正当化，最后还特意嘱咐对方不要心有疑虑、不要耽误进境，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滴水不漏。
可黄清璃看着这张纸条，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对方是什么意思？
平白无故送来一枚如此珍贵的丹药，真的只是因为两宗之间交好？
两宗确实有往来，但那往来不过是寻常的灵石灵材交易，谈不上什么交情。
就算两宗关系真的不错，也不至于大方到赠送一枚结灵丹的地步，怎么会随随便便送给一个外人？
若对方只是好心，纯粹想要结个善缘，那便罢了。
可尚大长老那样一个精明老练的人，他的每一步棋都不会是无的放矢。
这枚结灵丹的出现，绝非偶然，也绝非单纯的“客气”。
目的是什么？
黄清璃的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着，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每一个念头的尽头都是一片迷雾，看不清对方的真实用意。
但他反复思量，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枚丹药目前应当没有什么问题，高清宫既然是以炼丹闻名，断不会在丹药上动手脚自砸招牌。
而且若对方真想害他，有的是更隐蔽的方式，不必用这种直接留下物证的手段。
他沉吟良久，最终将玉盒合上，收入储物袋中。
不论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丹药既然已经送到手上，便是对方先出的一张牌，他收下便是接下这张牌，看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若是对方真有什么目的，迟早会露出端倪；若是对方真的只是为了结个善缘，那他日后再还一份人情便是。
他的脚下已迈出步伐。
高清泉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崖壁上那些白色小花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向外走去，脚下是青灰白的石板，头顶是恒星的柔光。
山风依旧吹着，松脂的清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
高清宫的弟子们依旧在广场上练着阵法、比着剑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缓步走来的外来者。
他穿过广场的边缘，穿过山门，穿过那把依旧吱呀作响的摇椅，椅上的老人依旧盖着破扇子，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打盹，连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黄清璃没有停留，沿着那一千五百多级蜿蜒的台阶，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笃定，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可他的心中却不像脚步那样踏实，像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