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凡人城市不愧是高清宫下辖的城池。
黄清璃穿过城门,踏上城中主街的青石板路时,第一感觉便是干净。
那路面上的青石虽说被往来的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发亮,却不见寻常凡城常见的斑驳苔痕与污浊泥垢。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本该藏着黑乎乎的泥垢或是绿腻腻的苔藓,可在这里,那些缝隙里却隐隐透着一层凡人肉眼看不见的莹润淡光。
那光芒极淡极薄,像是有一层透明的釉质被涂抹在了石缝之间,将污秽隔绝在外。
不止是路面,街道两旁那些石木结构的房屋也是这般,同样覆着那层凡人看不见的淡淡莹光。
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光膜轻轻笼罩着,常年被灵露浸过一般,透着一种凡俗之地不该有的洁净与清爽。
这似乎是一种阵法!
一种将整座城市都囊括其中的、规模庞大而细节精微的护持阵法。
布阵之人显然用了极大的心思,没有让阵法的光芒刺到凡人的眼睛,只是让那层灵力无声无息地渗入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镇煞驱邪,涤荡污浊。
街道两旁如绿化带般种着些花草树木。那些花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凡间常见之类的,却都长得极好。
叶片油亮厚实,花瓣饱满鲜艳,连路边的青草都绿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株桂花树正开着花,细细碎碎的金黄色小花藏在深绿的叶片之间,一阵风过,整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黄清璃不快不慢地走在街道上,目光从路面的青光扫到路边的花草,又从花草扫到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些行人中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挽着菜篮的妇人,有牵着孙儿的老翁,有背着书包的少年。
他们的衣着打扮与寻常凡人无异,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在这等规模的城池中不太常见的神采,不是大富大贵的那种红润,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健康与干净,连在街边追逐打闹的孩童都个个脸蛋光洁,不像寻常凡城中的孩子那样挂着鼻涕或是生着癣疥。
他心中不禁沉吟起来:“原以来此处凡城多是尘烟浊气,没想到这里竟是这般干净。”
就在这时,五五的声音从储物袋中钻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好奇:“大老哥,你看出啥了?”
黄清璃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街道,语气平静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以前听说高清宫对下辖的凡人城市比较看重,说是山上的修士会护持凡人,布置阵法汇聚灵气镇煞驱邪,连城里的井水都布过阵,凡人喝了还可减少病痛。想来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街边一口石井上。
那井口的石沿被绳索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痕,却同样覆着那层凡人看不见的淡光。
一个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提上来时,桶中的井水清澈得近乎发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韵。
五五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次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味道:“那看来这个门派还挺关心凡人的嘛。有没有可能是高清宫的高层大佬与这凡人城市有什么渊源不成?”
黄清璃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接话。
修仙宗门护持下辖凡城的情况并不少见,但大多只是派几个外门弟子定期巡视,驱赶一下野兽或是震慑一下宵小便罢了。
但像这般,这种程度的用心,要么是宗门铁律极为严格,要么便是真有什么渊源在里面。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与他此行并无太大干系,他来这里不是探究高清宫历史的,而是来找一枚破境丹的。
这城中的阵法布得再精细,井水打得再甘甜,也只是一路的风景罢了。
他继续沿着主街向前走。
走过大约半条街的距离,路边出现了一处小茶摊,说是茶摊,其实不过是在街边一棵大槐树下支了几张旧木桌,摆了几条长板凳,旁边架着一个小泥炉,炉上坐着一把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铜壶。
槐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几张桌子都没坐满,只有靠外的那张桌旁坐着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者,正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黄清璃走了这一路也觉得有些乏了,便在靠树的那张桌旁坐下,将衣袍的下摆理了理,点了一小壶茶。
茶摊的老板手脚很麻利,不一会儿便端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一个茶碗走了过来。他将茶壶和茶碗放在桌上,又顺手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
他坐了一会儿,将茶喝了大半壶,小茶摊人并不多,老板也闲了下来,正坐在炉边的小马扎上,用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
黄清璃放下茶碗,开口叫了一声:“老板。”
老板听见叫声,“嗯”了一声,放下蒲扇站起身来,他一边应着一边走了过来,脚步轻快而稳健,不像寻常凡人那般拖沓。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一个面容看起来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劳作晒出来的黄黑色,粗糙却干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瞳孔是蓝灰色的,形状与常人不同,呈竖直的梭形,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的竖瞳。
老板走到桌旁,微微弯下腰,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客人,是茶有什么不妥吗?”
他的声音粗犷而爽利,带着市井中人特有的热络。
黄清璃看着他,微微摆了摆手:“茶没问题,只是想找你打听个事。”
小摊老板一听这话,脸上的疑惑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当即拉过右边那张空着的长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说道:“客人,我这小摊虽不大,但每日来往的客人不少。您想打听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只字不漏地说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蓝灰色的竖瞳里闪着几分自信的光芒。这种在街边摆了几十年茶摊的人,见过的人比走过的路还多,肚子里装的闲杂消息恐怕比城门口的公告栏还要丰富。
黄清璃笑了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老板客气了。既如此,在下便问了。不知,此城所依的山上的高清宫有何门道?”
这话一问出口,茶摊老板的表情立刻变了,变得认真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朝黄清璃靠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这个问题,您是要想上山求仙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
黄清璃心中微微一动,他顺着对方的话,不假思索地表示肯定:“是的。”
这两个字他说得简短而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既然对方自己给他找了个合理的由头,他没必要去纠正。
茶摊老板听他这么一说,果然放松了下来,他伸手从旁边桌上拿了一个干净的新茶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仰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说道:“这您可问对人咯。”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手头有独一份的好货,他放下茶杯,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始说了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蓝灰色的竖瞳随着情绪起伏时而扩大时而收缩,显得格外生动。
“这山上人啊,别的不说,就说护持我们凡人这件事,一点也不含糊。那宫里的仙人对凡人没有一丝仙人的架子,经常有仙人下山来为民众开设医馆,将什么阵法布于城中各个角落。且城的周围时常出现凶狠的野兽,他们也会下山护民。”
他说得绘声绘色,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像是在描绘那些仙人布阵施法的场景。
他顿了顿,又拿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液顺着他的喉咙滚下去,他满足地咂了咂嘴,将茶杯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接着说道。
“据说啊,千年前此城还未有如此规模,高清宫也还未有如此实力。当时来了一个远方的仙人,指点了一下才变成如今这般光景的。”
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那双竖瞳微微瞪大了一圈,瞳孔中映着槐树叶间漏下的碎光:“当时高清宫的祖师想拜其为师都所求无果呢。”
说完这句话,他又靠回了椅背,像是在感叹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畏与惋惜。
黄清璃听完这一番话,手中的茶碗在唇边停了片刻。
一个远方来的仙人,千年前指点过高清宫,高清宫的祖师想拜师都被拒绝了。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这位“远方仙人”的修为恐怕远在鎏金境之上。
高清宫能有今日这般对凡人的护持之风,多半也与那位仙人的指点有关,至于那位仙人是谁,来自何处,过了千年之久,恐怕早已无从考证了。
他放下茶碗,将这些信息在心中默默整理了一遍边茶摊老板的话虽然只是民间传说,但传说往往有真实的影子在里面。
至少他知道了高清宫不是一个欺压凡人的蛮横宗门,这意味着正常交涉的空间应该比想象中大一些。
他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对茶摊老板说道:“多谢老板。”
说着,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那银子不大,成色却很足,在桌面上泛着柔和的白光,比他喝的这几碗茶钱多出了十倍不止。
“哎,客人您慢走。”老板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笑容。他将那块银子收入怀中,又朝黄清璃拱了拱手,语气比之前更热络了几分钟,蓝灰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眯成了两条缝,像是两只弯弯的月牙。
黄清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那老板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开步子,离开了小茶摊。
他继续沿着主街向前走去,脚步依旧不快不慢,身后的茶摊老板还站在原地目送了他几步,然后才转身回去收拾桌上的茶具。
这条主街还很长,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来来往往。
路面上那层凡人看不见的莹润淡光,在他的感知中微微闪烁,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