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小溪依旧流淌。
百年光阴对于这条溪水来说,似乎不过是弹指一瞬,它依旧从山谷深处蜿蜒而来,绕过那间竹木小屋,又朝着山下潺潺流去。
可院落却是另一番光景。
百年无人打理,杂草疯长到了膝盖高,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院子。有些藤蔓甚至攀上了木屋的台阶,将最下面的两级石阶遮得严严实实。
黄清璃站在院门前,看着这一院子的荒芜,沉默了片刻。
百年前他离开时,这院子还干干净净的,台阶上只落着几片竹叶,篱笆上的白花开得正好。
如今回来,满目皆是岁月的痕迹,那些疯长的野草,枯死的藤蔓,被风雨侵蚀得颜色发灰的木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百年的寂寥。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光芒薄如蝉翼,却锋利如剑。
朝着院落中随手一挥,指尖的光芒化作数十道细小的青色气刃,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贴着地面无声地掠过。
气刃过处,杂草齐根而断。那些长到膝盖高的野草、攀上台阶的藤蔓、缠在篱笆上的枯藤,全都在这一瞬间被斩得干干净净。
眨眼之间,院落终于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黄清璃呼了一口气,踏上台阶,竹木台阶被他踩得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推开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门一开,灰尘便扑面而来。
那灰尘积了百年,厚厚的一层覆在每一件家具上,连空气里都悬浮着细小的尘粒。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尘雾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他被灰尘呛得连咳了两声,挥了挥手将面前的尘雾扇开。
他心中暗忖:“百年不在全是灰,有的忙了。”
随即,他抬手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拍,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袋口飞出,落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化作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五一落地便踩了满脚的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的尘土,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蛛网与灰尘,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立刻就明白了状况。
无需黄清璃多言,他“嗖”地一下便窜到了屋角,从墙角摸出一把百年前用过的旧扫帚,掂了掂,觉得还能用,便挽起袖子开始扫地。
那扫帚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几乎有他两个那么高,银灰色的小身影在屋子里来回穿梭,扫帚划过地板发出“唰唰”的声响。
黄清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屋子。
时隔百年,他再次来到小溪旁。
溪边的石头还是那几块石头,只是长了青苔,他在最平整的那块石头上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
如今,所有该做之事都已告一段落,神识之法已然修成,秘境之行也已结束,秋楸成功破境鎏金,而他也安然回到了宗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他坐在溪边,陷入了沉思:“如今所有该做之事都已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真一。但以前都一直忙着修炼闯荡,对真一这一境界所知甚少,还得先了解一下再闭关突破了。”
化真境与真一境之间的那道门槛,不是靠蛮力就能跨过去的,需要对境界本身有足够的理解,需要将自身的修为打磨到极致,还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突破契机。
之后的五天里,黄清璃没有急着闭关。
利用勋章了解了真一境的真正内涵,又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将自己所有的修炼资源重新清点了一遍。
这些资源说起来也不算少了,有提升成功率的,有提供灵力的,有安定神魂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可他还是觉得差点什么。
要说差的话,还得需要一枚利于突破的丹药,不是普通的灵丹,而是那种专门用于冲击大境界的破境丹。
这种丹药的药力霸道而精准,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助修士一臂之力,将全身的灵力与神识同时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可这种丹药并不好弄,神恒仙府虽然有自己的丹堂,但破境的丹药的材料极为珍贵,炼制成功率也不高,宗门内的存货通常只供应给首座和几位核心长老,轻易不会外流。
“该去哪搞枚丹药呢?”黄清璃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沉吟思量。
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的选择,又一一否定了。去宗门丹堂申请?以他现在客卿长老的身份,未必能拿的到。
去其他坊市购买?破境丹这种东西有价无市,就算找到了,价格也会高得离谱。
然后他想到了高清宫。
那是离神恒仙府不算太远的一个宗门,坐落在西偏南方向的希雪山脉中。
高清宫以炼丹术闻名于这一带,门中据说收藏了不少上品丹药,应该有。
可问题在于,高清宫也有两位鎏金境强者坐镇,若是光明正大地上门去求丹,人家也不会白给。
他的眼睛闪了闪,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总不能联系官方申请一枚吧?”
随即他便摇了摇头。
联系七四九局的渠道申请突破资源,确实是一种选择,可官方从来不养闲人,每次申请资源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有些代价对他来说,可能比直接去高清宫求丹更大。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溪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还是去那高清宫吧。”
好歹高清宫就在附近,他可以去探一探情况,就算对方有两位鎏金境坐镇,他也不是没有自保的手段,大不了先礼后兵,看看能不能用什么条件交换一枚破境丹。
做了决定之后,他不再犹豫。
回到木屋中做了一些简单的准备,将需要带的东西都收入储物袋中,又将院落的篱笆重新整理了一遍。
五五已经把屋子里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正蹲在溪边洗手,银灰色的小手上沾满了水珠,在光下亮晶晶的。
“五小哥,走了。”黄清璃说了一声。
五五应声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小跑着跟了上来。
黄清璃驾起淡青色的遁光,从山谷中升腾而起,朝着西偏南的方向飞去。
高清宫离神恒仙府不算远,仅在西百三十二里外的希雪山脉中,以普通遁速飞行,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达。
可他刚离开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另一道同样淡青色的遁光便从他方才离开的方向飞来,落在了山谷中的木屋前。
遁光散去,露出秋楸的身影。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少了几分冷锐,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双手各捧着一只陶坛,坛口封着红布,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月露果酒。
这是她专程拿来感谢黄清璃的。那四十年在山洞外为她护法的情分,她一直记在心里,如今秘境归来,尘埃落定,她觉得该亲自登门道一声谢。
这两坛月露果酒是她在秘境中偶然所得,埋在地下四十余年,如今挖出来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
她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了推竹门,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了。
“黄兄?”她朝屋里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她微微蹙了蹙眉,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杂草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台阶上没有灰尘,窗户也敞开着,显然是有人在不久前打理过,可院子里空空荡荡,小溪边也没有人影。
她在屋前站了片刻,确定黄清璃不在之后,微微抿了抿唇,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很快便将那抹情绪压了下去。
她弯腰将两坛月露果酒轻轻放在木屋的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用指尖凝聚灵力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笺压在酒坛下面,露出一个角,确保来者一眼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又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溪水依旧潺潺,竹叶依旧沙沙,只是那个想见的人不在。
她轻轻呼了口气,转身驾起遁光,淡青色的光芒朝着来时的方向飞了回去。
而此时的黄清璃,正立于遁光之中,朝着希雪山脉的方向前行。
五五从他的储物袋中探出半个银灰色的小脑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整个人都钻了出来,踩在遁光上,背着小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山风将他灰黄色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眯着眼睛往前看了看,又转过头看着黄清璃,咂了咂嘴说道:“大老哥,你这为了求稳还真拼啊。真怕死啊你。”
他的嗓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率,可说出来的话却老成得很。
黄清璃目视前方,面色平静,遁光的速度不快不慢,周围的山川河流在下方缓缓掠过。沉默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修仙一途,最忌讳浮躁。”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一个意外便会死无葬身道消。稳一些,是为了以后。”
五五听着,歪了歪脑袋。那双深灰色的圆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番话里的深意。
他只是个山水之灵,对修仙之道的理解远不如修士那般深刻,但他跟了黄清璃这么久,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他撇了撇嘴,不再说什么,他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跟着走就对了。
黄清璃也没有再多解释。
半个小时的飞行转瞬即逝。
前方的地平线上,一片雪白的山脉缓缓浮现。
那便是希雪山脉。
山势绵延起伏,如同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
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泛着刺目的银光。
山腰以下则覆盖着茂密的针叶林,墨绿色的林海与白色的雪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间云雾缭绕,将整片山脉衬得如同仙境一般。
而在山脉脚下,一片开阔的平原上,坐落着一座规模稍大的凡人城市。
从上空俯瞰,城市的轮廓呈不规则的方形,四周被灰色的城墙环绕,城内的建筑多为石木结构,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方块。
城中心的几条主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摊位沿街摆开,各色旗帜在风中飘扬,虽然是凡人城市,但同样有着不同族群的人类在其中生活,烟火气十足。
黄清璃在空中降低遁速,朝着城外的方向缓缓落去,他的目光在城市上空扫过,注意到城中虽然凡人居多,但也偶有修士的身影出没。
这城既然坐落在高清宫的辖下,想必与修仙宗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在城中可以打探到一些关于高清宫的消息,比他直接闯上门去要稳妥得多。
遁光落在城门外的一片小树林中。林中的树木稀疏,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五小哥,你先进来。”黄清璃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五五“嗖”了一声,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储物袋中。袋口的光芒闪了一下,便重新归于平静。
黄清璃整了整衣袍,将身上的气息收敛到最低。他现在的修为波动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坐照境修士,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前方,那座凡人城市的城门敞开着,门洞中人来人往,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身穿布甲,手持长矛,正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的行人。
他向城里走去。
寻求破境之丹,他来了。
高清宫,我来了。